縫紉機說話了------------------------------------------。，掌心還貼在鑄鐵外殼上。那道沙啞的聲音已經消失了，耳邊只剩下屋外刮過院墻的風聲和方巧云的喘氣。。。。，兩個幫忙搬機器的軍嫂正彎著腰往縫隙里瞧，唐桂芝站在一步遠的地方，目光落在踏板上。，看著掌下的縫紉機。，金色花紋磨得只剩下幾條弧線。除了陳年機油的氣味，它和世**何一臺用了十幾年的縫紉機沒有區別。"戒指硌得我轉不動"這句話，她聽得清清楚楚。。。只有腳踏板被人碰了一下帶來的摩擦聲。，臉色越發難看。"怎么，手粘上了？終于知道害怕了？"。，蹲下身看踏板。
皮帶沒有斷，但向外偏了大約一根線的寬度。她伸指推了推飛輪，輪子轉到三分之一圈便卡住，內部隨即傳來極輕的一聲悶響，是金屬碰金屬的聲音。
傳動倉里確實卡著東西。
這個判斷不需要任何超自然能力。她在博物館修過比這更老的腳踏縫紉機，鑄鐵臺板下面的結構她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
"先別搬。"她站起來說。
方巧云氣笑了。
"你家底下藏著什么見不得人的？"
"地底下有沒有東西，挪開就知道。"
姜南枝彎腰又撥了一下皮帶。
"但機器里面也卡了東西。你這臺機器最近是不是踩著費勁？"
方巧云張了張嘴，沒接話。
她前兩天確實踩著覺得發澀，還以為是該上油了。
唐桂芝走近兩步。
"你看得出來？"
"踏板發澀，皮帶偏斜，飛輪轉不過半圈就卡。"
姜南枝指給她看飛輪停住的位置。
"異物多半掉進傳動倉了。硬推容易歪機架，要是掀倒......"
她拍了拍鑄鐵機頭。
"這個少說三十斤。砸下來，底下的東西什么樣就不好說了。"
方巧云的臉色變了變。
她下意識攥緊了手里的空鐵盒。那枚金戒指是她結婚時攢了大半年工資才買的，平日里提起來都小心得很。真要被幾十斤重的縫紉機壓扁了刮花了，可就心疼死了。
"你少嚇唬我。"
話雖這么說，她到底沒喊人掀。
唐桂芝看看兩人，拍板道：
"先別掀。查完機器，再挪開看下面。"
"唐大姐，她就是拖時間！"
"這么多雙眼睛盯著，她能拖到哪兒去？"
方巧云嘴唇動了兩下，終于沒再說話。
門外有人小聲嘀咕。
"她什么時候會看縫紉機了？"
"別是嘴上說得厲害，等下給拆散了架。"
姜南枝聽見了，沒分神。
傳動倉外面罩著一塊鐵護板，四角用螺絲固定。想打開它得用螺絲刀，屋里只有剪刀和菜刀，拿來硬撬只會把螺絲口擰壞。
她抬頭，看向陸硯川。
男人仍然站在門邊，牛皮紙公文袋壓在左臂內側。方才的爭執像是與他無關，從頭到尾他沒有插過一句話。
只有姜南枝撥動飛輪的時候，他的視線落過她的手，時間很短，隨即移開。
"陸硯川。"
這還是她第一次叫這個名字。嗓子有點干。
"借一把一字螺絲刀，再要一把小扳手。"
陸硯川沒有立即動。
"你會拆？"
"會一些。"
"這不是你的機器。"
姜南枝明白他的意思，拆壞了，在**之外又多一筆賬。
"拆壞了我賠。"
方巧云立刻接過去："大家都聽見了！真拆壞了，你得賠我一臺新的。"
"行。"
姜南枝答得很干脆。
陸硯川解下腰側一個綠色帆布工具包。搭扣已經磨毛了邊，翻開來，里面的螺絲刀、扳手和尖嘴鉗各有各的布套，擦得干干凈凈，按大小排成一排。
他取出一把一字螺絲刀和一把八號小扳手，遞過來。
"螺絲銹了，別硬擰。"
姜南枝接過去。
"我知道。"
兩個人的手指沒有碰到。陸硯川收回手，走到機架側面，順手扶穩了木臺。
沒有多余的話，也沒有多余的動作。
姜南枝蹲下身，將螺絲刀尖抵進第一顆螺絲。
螺絲銹死了。螺絲刀吃上力，絲毫轉不動。
她沒有硬擰。從旁邊拿起小扳手，用扳手柄底部輕敲螺絲頭兩下，震松銹層，再換一個角度壓住改錐。
手腕短促一旋。
"咔。"
螺絲松了。
屋里安靜了一瞬。
她擰出螺絲，放在隨手扯過來的一張舊報紙上。方向朝上，和拆下來的順序一致。
接著是第二顆。
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沒有猶豫。報紙上的螺絲排成一排，連先后都沒弄亂。
門簾后面，顧小滿悄悄探出了半個腦袋。
他沒看方巧云，也沒看陸硯川，一雙黑眼睛越過大人的腿，直直盯著姜南枝手里的螺絲刀。
陸硯川也在看。
原先的姜南枝，自行車掉了鏈子只會喊人。如今她接連卸下銹螺絲，手穩得像做過成百上千次一樣。
他落在她指間的目光沉了沉，什么也沒說。
第三顆螺絲放上報紙。
姜南枝用指腹推了推護板邊緣，沒推動。積年的油泥已經把鐵板和機殼粘在了一起。
她拿螺絲刀沿縫隙輕輕劃了一圈，再用兩根指頭扣住護板下沿。
"往后退一步。"
唐桂芝帶著幾個人讓開。
護板被緩緩取下。
一股混著灰塵的陳年機油味涌出來。踏板下方的傳動桿、皮帶輪和積成團的黑線絨全露在了晨光里。
方巧云捂了下鼻子，還是忍不住伸長脖子。
"里面有什么？"
姜南枝沒回答。
她側過身，借窗口照進來的光，撥開卡在皮帶輪旁邊的一團黑線絨。
濃稠的油污底下，一點金光閃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