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籠中雀
宣武十七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
霜降剛過，京城便落了第一場雪，細碎的雪粒打在寢殿窗欞上，簌簌作響。蘇錦端著藥碗穿過長廊，指尖被銅胎琺瑯燙得發紅，腳步卻不敢放慢半分。藥是寅時三刻煎上的，武火三沸、文火慢熬，期間添了七次水，最后一次是二錢藏紅花——前日脈案上寫著"寒凝氣滯，血瘀絡阻"，她斟酌了半宿才添上這味。
"蘇姑娘。"守在殿外的內侍趙全朝她微微頷首，聲音壓得極低，"殿下昨夜又咳了半宿，卯時才歇下。"
蘇錦點頭，推門時屏住呼吸。殿內燒著地龍，暖意裹著沉水香撲面而來，與外頭的凜冽判若兩重天地。她繞過十二扇紫檀嵌玉屏風，龍涎香混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鉆進鼻腔——又咳血了。
床榻上的人蜷在錦被里，蒼白的手指攥著被角，骨節分明得幾乎透出青色。長發散在枕上，墨一般鋪開，襯得那張臉愈發沒有血色。攝政王蕭玦，權傾朝野的人物，此刻卻像一只將死鶴，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蘇錦將藥碗放在矮幾上，跪坐在踏腳上，探手去搭他的脈。指尖觸到腕骨那一刻，她微微一怔——脈象比昨日更虛浮了些，尺脈幾乎摸不到，分明是寒邪入里、陽氣將脫之兆。可她明明在藥里加了附子，足量三錢，按理不該如此。
"蘇錦。"
低啞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她抬頭，正對上那雙睜開眼。蕭玦的眼瞳是極深的琥珀色，平日總蒙著一層病氣，此刻卻像淬了寒星，清明得不似一個纏綿病榻之人。
"殿下醒了。"她垂眼，避開那視線，"藥還溫，趁熱服下吧。"
他沒動，只是看著她。那目光帶著審視，又似乎什么也沒在看，只是習慣性地打量面前這個人。蘇錦伺候他三年，早已習慣這種注視，只當不知，將藥碗端起來，舀了一勺送到他唇邊。
蕭玦這才微微撐起身，就著她的手將藥喝完。苦澀的藥汁入喉，他眉頭都不皺一下，仿佛早已嘗不出味道。蘇錦遞過蜜餞，他沒接，反倒忽然問了句："今日幾時了？"
"辰時三刻。"
"太后的人來過了？"
蘇錦動作一頓，點頭："卯正來的，說是挑選了幾位貴女的畫像，請殿下過目。"她從袖中取出一卷畫軸，展開鋪在案上，"這是禮部送來的名冊，共七人，都是世家嫡女。"
蕭玦看都沒看，隨手將畫軸撥到地上，聲音淡淡的："病重，不見。"
"殿下，"蘇錦忍了忍，還是開口，"太后已連送三次畫像，若再拒——"
"再拒如何？"他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卻不達眼底，"她要我死，總得等我把這口氣咽下去再說。"
蘇錦不再言語。她收拾好藥碗，又去調香爐里的炭火，余光瞥見蕭玦重新躺下，側過身去，背對著她。錦被下身形清瘦得過分，肩胛骨支棱出嶙峋的輪廓，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人活不過開春。
可蘇錦知道，三年前她剛來攝政王府時，蕭玦的脈象便已是這副模樣。三年過去，他還是這副模樣。好不了，也死不了，就這么吊著一口氣，懸在朝堂與病榻之間。
外間傳言，攝政王蕭玦活不過二十歲。如今他十九，滿打滿算還剩不到一年。太后急，朝臣急，連民間都在賭他什么時候咽氣。只有蘇錦不急——她日日施針，夜夜熬藥，比誰都清楚這具身體的底子。寒癥是真的，咳血也是真的，可每一次她以為要撐不住時，他又總能緩過來。像一根被拉到極致的弦，看著要斷，偏偏繃得比誰都緊。
收拾妥當，她起身告退。走到屏風邊時，身后忽然傳來蕭玦的聲音，悶在錦被里，有些含糊。
"蘇錦。"
"殿下還有吩咐？"
沉默片刻，他說："今晚不必守夜了。"
蘇錦應了聲"是"，腳步卻沒停。走出寢殿，冷風撲面而來，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氣，肺腑間那股沉水香的甜膩才散了些。趙全迎上來，低聲問太后那邊如何回話。
"照舊，"蘇錦說，"就說殿下病勢沉重，不宜勞神。"
趙全面露難色，卻還是領命去了。蘇錦望著他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袖中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藥方。方才診脈時，她總覺得哪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