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號------------------------------------------。。，穿透綠色的霧氣。，第一次感覺它在發燙——不是錯覺，是真的燙，像有什么東西埋在皮膚下面，活了過來。，他被人用板磚和鐵管砸進垃圾堆里，骨頭斷了三根，身上劃開了十幾道口子。，他完好無損地坐在這里。床單上還殘留著干涸的血痂，在陽光下觸目驚心，可他的皮膚光滑得像什么都沒發生過。，提醒著他不久前發生的事。。。，而是——漲。，急于尋找出口。。剛才醒來時，他下意識地動了動。那條腿穩穩踩在地上，第一次有了知覺。。——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莫桑鎮是一座垃圾堆里長出來的鎮子。
聯邦把整個荒海平原三區劃為垃圾處理據點，于是每天有無數的卡車從四面八方涌來，卸下山一樣的垃圾，也卸下這座小鎮賴以生存的養料。
鎮子建立在無序的廢墟上，是那些艱難茍活的靈魂們與垃圾簽訂的骯臟交易。
風吹起白色的塑料袋，像招魂的幡飄在空中。惡臭的熱浪裹著腐爛的氣息，侵蝕著每一個人的鼻腔。
——時間回到三小時前，李辰就站在那座被翻過好幾遍的垃圾山前。
他拿著撿來的的拐杖，用鐵鉤扒開一層腐臭的垃圾，露出半截像金屬一樣的東西，只是上邊好像有流光閃過。
是變形的合金零件嗎？
但他還沒有來的及看清，就被人打斷了。
“呦——”
哐當！
一個變形的易拉罐在他腳邊炸開。
李辰沒抬頭。他手上動作不停，用垃圾迅速埋住剛挖到的零件。
“小瘸子，這堆本大爺看上了。”王麻子從垃圾堆后面轉出來，身后跟著兩個熟面孔：猴子跟野狗。
鎮上人叫李辰：小瘸子。
沒人知道他具體多大，從哪兒來。從他記事起，他就在垃圾堆里翻找，找能換錢的東西，找能吃的食物，也找自己丟失的過去。
那條瘸了的腿像一道烙印，提醒他和別人不一樣。
“麻溜滾蛋，不然……”王麻子歪著頭看他。
李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翻找別處。
“這里我先來的。”他的聲音很淡，“王麻子，得守規矩。”
“規矩？”王麻子笑了，“你以為有鬼婆婆罩著就高枕無憂了？告訴你，老子現在跟三爺混。整個鎮子的地下生意都歸他管。識相的，還不快滾。”
李辰手上動作頓了一下。
三爺。垃圾堆里撿到的東西，一半最終都會流進他的場子。
但說到所有生意都歸三爺，李辰要不是初出茅廬的雛雞，就信了他的鬼話。
“還不滾？”王麻子朝兩個手下歪了歪頭，“看來是教訓少了。”
野狗第一個沖上來。
他塊頭大，跑起來垃圾四濺，砂鍋大的拳頭照著臉就砸過來。李辰側身一讓，拐杖在地上點了一下，瘸著的那條腿借力一轉——
那個瞬間，他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白色的手術臺。刺眼的無影燈。一個戴白色小丑面具的人站在旁邊，手里握著什么東西，閃著寒光。
畫面一閃而逝。
野狗的拳頭擦著他臉過去，整個人收不住勢，被李辰順勢一拐，順著垃圾堆滾了下去。
“**！”
猴子趁機摸到李辰身后，手里多了根生銹的鐵管。他一棍掄下來，正砸在李辰那條瘸腿上。
咔嚓——
那聲音像干柴折斷。李辰悶哼一聲，栽倒在垃圾堆里。
但奇怪的是，他聽見骨頭斷裂的聲音，卻感覺那聲音離自己很遠——像在聽別人被打。
“讓你踹！”猴子又掄起鐵管，砸在他背上、胳膊上，“讓你躲！你個死瘸子！”
野狗從垃圾堆底下爬上來，眼睛都紅了。他從腿邊抽出一塊板磚，三兩步沖過來：“老子弄死你！”
磚頭照著他那條好腿砸下來。
李辰拼盡全力一滾，磚頭砸在他剛才的位置，碎成兩半。但他這一滾，身上被垃圾里的碎玻璃劃開好幾道口子，血從額頭、胳膊、后背滲出來。
可就在這一滾之間，他的手碰到了什么——半截破酒瓶，碎口鋒利得像刀。
野狗扔了半截磚，從猴子手里搶過鐵管，照著他劈頭蓋臉砸下來。
一下。
兩下。
三下。
李辰蜷縮著身體，護住頭。他沒有叫，沒有求饒。每一次鐵管落下，他都死死盯著野狗的眼睛。
那眼神讓野狗心里發毛——不像在看一個被打的人，像一頭被圍獵的野獸，臨死前在記住每一個人的臉。
**下落空的時候，野狗愣了一下。
李辰的手，不知道什么時候握住了那半截酒瓶。碎玻璃碴子埋在手心里，血順著指縫往下滴，可他就那么握著，沒動。
他在等。等一個機會。
野狗吞了口唾沫，罵了一聲，抬起腳要踹——
“野狗。”王麻子終于開口，聲音懶洋洋的，“玩玩就行了。”
野狗的腳停在半空。
王麻子走過來，居高臨下看著血泊里的李辰。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李辰的鼻息——還有氣，但已經很弱了。
“晦氣的玩意兒。”王麻子站起來，踹了野狗一腳，“說了別真弄死。鬼婆婆那邊不好交代。而且，這樣好玩的垃圾，留著慢慢消遣不是更有滋味？”
“哈哈哈……”
“老大說的是。”
“走，去北站那座新堆的垃圾山，三爺可特別允許我們去那里倒騰三小時。”
“好嘞，老大。”
野狗罵罵咧咧地又踢了一腳，這才跟著離開。
李辰躺在垃圾堆里，血從身下滲開，洇進黑色的垃圾里。他的眼睛半睜著，盯著灰蒙蒙的天。
意識模糊的邊緣，那個畫面第三次出現。
他看見自己躺在手術臺上。那些穿白大褂的人按住他的手腳。一個戴白手套的人舉起針管，針尖在無影燈下閃著寒光。
“乖孩子，別怕。”
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
針管扎下來。
然后——
白色的門，門縫里滲出血。鮮紅的，黏稠的，順著白色的門板往下流。
門上面印著……
“天亮了，大懶豬！”
李辰猛地回過神。
一張小小的圓臉擋在太陽前面，正沖他笑。
“小小？”
“辰哥哥，你醒啦！”小女孩往后退了一步，讓陽光重新灑在他臉上，“是阿娘把你帶回來的。阿娘說你這次傷得可重了，以后外出要更加小心。”
李辰沉默了幾秒，看著小小一蹦一跳地走向廚房。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臂。那些被碎玻璃劃開的口子，全沒了。他慢慢撩起另一只袖口。
小臂內側，那個不知何時烙下的“七”字，正在發燙。
他盯著那個字，試著活動了一下手腕。咔——骨節發出一聲脆響，聲音不大，但他聽得清清楚楚。那聲音不對勁，像骨頭里面有什么東西在重新排列。
他撐著床板站起來。
沒用人扶。沒用拐杖。
那條瘸了多年的腿，穩穩踩在地上。他試著走了兩步——不瘸了。不止不瘸，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覺到從腳底涌上來的力量，順著小腿、大腿、腰背，一路傳到肩膀上。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昨晚攥碎酒瓶的傷口也沒了。可他還記得那種觸感——玻璃碴子扎進肉里，血往外涌，他死死攥緊了掌心。
這次活下來了。
但下次呢？
“小小。”他開口，聲音很輕。
小小回頭，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婆婆……我欠得太多了。”
“辰哥哥，不麻煩的。”小小笑起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我們是一家人呀。”
李辰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手心。那里空空如也，卻仿佛攥著什么。
在這座吃人的鎮子上，他不過也是別人的養料。
可李辰知道，他不想成為一堆無人問津的廢料。
院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不緊不慢，像量好了步子的距離。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腳步聲在院門口停住。
一個聲音響起，隔著門板傳進來。那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鬼婆婆，聽說您不久前撿了個寶貝回來。”
頓了頓，那個聲音又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我家主人說，撿了的東西，不是你的，你把握不住。”
李辰攥緊拳頭，這聲音聽來似有無數條毒蛇在往他的腦海里鉆。
他連忙捂住耳朵，想要隔絕門外的惡意。
那個“七”字在皮膚下燙得像烙鐵，燙得整條手臂都在微微發抖。不是怕——他能感覺到，那是埋在皮肉下面的什么東西，在掙扎。
小小站在旁邊，仰頭看著他。
“辰哥哥，阿娘讓我告訴你——”
她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不管外面來的是誰。只要你不愿意，就沒人可以強求。”
李辰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扇破舊的木門，似是聽到了外面那個人的呼吸聲。
三小時前，他被人砸斷三根骨頭，躺在垃圾堆里等死。
現在，他的血在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