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你這周能逼我過戶學區房？我反手抵押三百萬去三亞看海把房本拿出來？三天內？”
李耀祖在電話里的聲音停了一下。
“哎呀，真巧，學校那邊催得急，實在拖不起。”
李桂蘭握著手機，手背上的青筋浮出來。
手機外殼有些熱，貼在耳邊的時間太長了。
她坐在自家客廳的舊木沙發上，下午三點的陽光從陽臺斜照進來，在地磚上切出一塊亮白的方塊。
方塊里，灰塵慢慢打著轉。
茶幾上攤著幾張紙。
最上面那張，是孫子李小寶的入學材料清單。
“房產證明，戶口證明，監護人居住證明”那幾行字，被兒子用紅筆圈了，看起來格外刺眼。
班主任說最好這周交齊。
班主任還說，名額緊，材料不齊就往后排。
班主任最后說，有些家庭為了孩子，把房子先放到親戚名下，也不是沒有。
李桂蘭第一時間想到的，是自己那套拆遷房。
芳華苑，離青江實驗小學只有一條馬路。
三室兩廳，一百二十六平。
房子是她老屋拆遷換來的。
兩套里最好的那一套。
她守了大半輩子的老院子，連屋檐下的葡萄架都沒舍得扔，最后都變成了這本紅皮房本。
當時兒媳婦家說，孩子上學要緊，老人得幫一把。
李桂蘭沒計較。
她就這么一個兒子。
孫子能念好學校就好。
“媽？”
電話那頭，李耀祖的聲音又響起來。
還是那種親熱的，孝順的，但里面夾著一股逼人的急。
“您在聽嗎？”
“嗯。”
李桂蘭應了一聲。
嗓子有點澀。
“是這樣，媽。”
李耀祖把聲音壓低了，好像怕旁邊人聽見。
“我丈母娘在教育口那邊認識人，材料走她手里方便。”
“房本先過到她名下，算她代拿著，等小寶入學穩了，再給您轉回來。”
“您看。”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李桂蘭主動點頭。
李桂蘭沒接話。
她只是看著茶幾上的入學材料。
那幾個紅圈，像一串套在脖子上的繩子。
“媽？”
李耀祖又喊了一聲。
這次，語氣里多了點煩。
“要不您今天下午就去辦？我請半天假陪您。”
李桂蘭終于開口。
聲音很平，沒什么起伏。
“房子過給你丈母娘？”
“哎呀，媽，不是給。”
李耀祖立刻說，語氣又熱乎起來。
“就是放她名下幾個月。她辦事方便，您一個老**不懂這些，跑來跑去也累。”
“再說小寶叫您奶奶，您總不能卡孩子前途吧？”
李桂蘭沉默了兩秒。
“小寶知道嗎？”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
然后李耀祖笑了一聲。
干巴巴的笑，像筷子刮碗底。
“媽，您這就是想多了。”
“小孩懂什么？”
“家里大人商量好了就行。”
“要不，您讓我媳婦跟您說？”
李桂蘭沒說話。
她直接掛了電話。
手機屏幕暗下去。
映出她自己的臉。
六十二歲，頭發白了一半，沒染。
臉上曬出來的斑很深，是這幾年跑拆遷辦跑出來的。
老伴走后的第五年，老屋拆掉的第二年。
她看著屏幕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房本，合好，放進茶幾抽屜里。
動作很慢。
像是在放一塊棺材板。
放好了，她沒起身，還是坐在沙發上。
陽光挪了一點位置，照到她的手上。
手背上有兩道舊疤，是年輕時在糧站扛麻袋留下的。
她想起剛才李耀祖的話。
“我丈母娘辦事方便。”
親家母韓春梅辦事確實方便。
去年小寶進補習班，韓春梅一句話，李桂蘭就掏了兩萬八。
前年兒媳婦買車，韓春梅一句話，李桂蘭就賣了一只金鐲子。
再往前，婚禮上韓春梅一句話，說親家不能寒酸，李桂蘭把老伴留下的撫恤錢添了進去。
方便到最后，她這個親媽，就只剩下一本房本方便拿。
李桂蘭笑了笑。
笑得很淺，牙縫里擠出一點氣，就沒了。
她拿起手機，給兒媳婦韓曉婷發消息。
“曉婷，在忙嗎？”
消息發出去，像丟進井里。
等了五分鐘，沒回。
李桂蘭不催。
她起身，去廚房倒了杯水。
白開水，涼了。
端著杯子回來，手機亮了。
韓曉婷回了一條語音。
“媽，我剛在給小寶改作業，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