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986年7月16日,重生第二天。
姜恩慈一大早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看了好一會兒,確認自己真的回到了十八歲,然后翻身起床。
樓下已經熱鬧起來。
**在廚房熬粥,她爸在院子里打太極,大哥蹲在門口刷牙,二姐對著鏡子梳頭。
一切都是鮮活的。
“恩慈,今天怎么起這么早?”**從廚房探頭出來,“錄取通知書拿到了,不用這么緊張了。”
“媽,我今天要去趟縣城?!?br>
“去縣城干嘛?”
“買東西?!苯鞔冉舆^**遞來的粥碗,“上大學要準備的東西太多了,我去縣城買能便宜一些?!?br>
這話倒是不假。1986年,縣城的東西比他們這便宜不少。
**也沒多想,給了她二十塊錢。
姜恩慈喝完粥,揣著二十塊錢出了門。
她沒有去縣城。
而是騎著她爸的二八大杠自行車,直奔城南的舊貨市場。
上輩子,她大學畢業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外貿公司做跟單,后來自己開廠做服裝,對布料、成衣的門道門兒清。
1986年的中國,個體戶剛剛興起,很多人還在觀望。
但她知道,接下來的十年,是做生意最好的時候。
舊貨市場在城南的一片空地上,每周三、周日開市,賣什么的都有——舊衣服、舊家具、舊電器、雜貨、古董……
姜恩慈推著自行車在市場里轉了一圈,最后在一個賣布料的攤位前停下來。
攤主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面前堆著一大堆碎布頭、零頭布,顏色花花綠綠的,都是國營服裝廠的下腳料。
“老板,這批布怎么賣?”
攤主抬頭看了她一眼,大概覺得她是個小姑娘,隨口說了個價:“一斤三毛。”
姜恩慈蹲下來,翻了翻那堆布。
不是普通的碎布頭。
她認出來了——這是當年某個大廠進的庫存面料,整匹布因為倉庫漏水泡了半邊,***廢品處理了。但其實泡水的只有邊角,大部分布都是好的。
這批布要是做成衣服,利潤至少翻十倍。
“老板,這批貨我都包了,你看看給個最低價?”
攤主愣了:“你都包了?你一個小丫頭,買這么多布干嘛?”
“做衣服賣?!?br>
“你一個人?”
“對?!?br>
攤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概覺得她是在開玩笑,但還是報了價:“一共三百二十斤,你都要的話,八分一斤,算你二十五塊六。”
姜恩慈摸了摸口袋里的二十塊錢,加上她自己攢的零花錢,一共不到三十塊。
夠了。
“二十五塊,我全要了?!?br>
“成交?!?br>
姜恩慈把錢遞過去,攤主找了五毛錢零錢。
三百二十斤碎布頭,堆起來像座小山。
她一個人搬不動,好在這年頭舊貨市場旁邊就有拉板車的,花了兩塊錢請人幫忙運回家。
到家的時候,**看著堆在院子里的一堆碎布頭,臉都綠了。
“姜恩慈!你是要把家里變成垃圾堆嗎?!”
“媽,這是布,不是垃圾?!?br>
“這布都是破的!邊角料!你買來干嘛?”
“做衣服?!苯鞔劝巡紨傞_給**看,“媽你摸摸,這個布的質量特別好,就是邊上有水漬,裁掉就行。”
**將信將疑地摸了摸,確實是好料子。
“你打算怎么做?”
“媽你會做衣服,你教我?!?br>
上輩子**是做了一輩子裁縫的,手藝特別好。后來被宋婉清忽悠著去投資,賠了個**,連縫紉機都賣了。
這輩子,姜恩慈不會讓這種事再發生。
“媽,這批布做成小孩穿的小衣服、小裙子,拿到集市上賣,一件至少能賣兩三塊錢。”
**算了一下:“這批布能做幾百件呢……”
“對。成本就二十多塊,賣得好能賺好幾百?!?br>
**動心了。
倒不是貪錢,而是她確實喜歡做衣服,只是這些年一直在廠里上班,沒時間。
“行,媽教你。不過這活兒一個人干不完,你二姐也能幫忙?!?br>
“好。”
當天下午,一家人就開始忙活起來。
二姐踩縫紉機,**裁剪,姜恩慈負責設計款式。
上輩子她做了二十年服裝生意,什么款式好賣她門兒清。八十年代末的小孩衣服,無非就是小碎花裙子、小海軍衫、小背帶褲,顏色鮮艷一點,加個蝴蝶結或者小口袋,小孩子就喜歡。
她在紙上畫了幾張圖,**看了直點頭:“這款式太好看了,比商場里賣的還要好看?!?br>
大哥下班回來,看到院子里的布和全家忙碌的樣子,問了情況,沉默了一會兒。
“恩慈,你是不是缺錢?”大哥問。
“不缺錢,就是想掙點錢。”
大哥想了想,從兜里掏出五十塊錢遞給她。
“哥,我不要?!?br>
“拿著。你要做生意就好好做,別半途而廢。”
姜恩慈看著大哥的眼睛,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上輩子,大哥也是這樣,只要她想做的事,他一定支持。
可是她呢?她最后什么都沒能回報他。
“哥,謝謝你?!彼彦X攥在手心,“這錢我會還的?!?br>
“還什么還,咱倆誰跟誰?!?br>
大哥說完,卷起袖子也加入了裁剪大軍。
晚上十點,一家人才收工。
做了三十多件小孩衣服,每件都縫得整整齊齊。
姜恩慈把這些衣服疊好,裝進一個蛇皮袋里,打算明天一早拿去集市上賣。
“恩慈,你還沒吃飯呢?!?*端著一碗面走進來。
姜恩慈接過面,吃了幾口,忽然問:“媽,你覺得宋婉清這個人怎么樣?”
**愣了一下:“怎么突然問這個?”
“就是隨便問問?!?br>
“婉清那孩子挺好的,懂事,會說話,就是命不好,沒考上大學?!?br>
“媽,如果有一天我跟她鬧掰了,你站誰?”
**皺眉:“你倆好好的,怎么會鬧掰?”
“我是說如果?!?br>
**想了想:“那得看什么事。要是你的錯,你得跟人家道歉;要是她的錯……媽肯定站你,你是我閨女?!?br>
姜恩慈鼻子一酸,低下頭吃面,不說話了。
上輩子,**死之前,宋婉清攔著不讓她見姜恩慈最后一面。
**臨死前說的最后一句話是——“婉清,恩慈呢?”
宋婉清說:“阿姨,恩慈忙,來不了?!?br>
**到死都沒見到親生女兒。
這輩子,姜恩慈不會讓任何人把她的家人從她身邊帶走。
第二天天沒亮,姜恩慈就起來了。
她把那袋衣服綁在自行車后座上,騎了一個小時的車,到了城西的集市。
集市上已經有不少人了,賣菜的、賣肉的、賣日用品的,各種吆喝聲此起彼伏。
姜恩慈找了個空位,把一塊塑料布鋪在地上,把衣服一件件擺開。
她的攤位旁邊是個賣豆腐腦的老大爺,老大爺看了她的衣服,夸了一句:“這衣服做得真好看,哪買的?”
“自己做的。”
“手真巧。”
姜恩慈笑了笑,開始吆喝。
她上輩子當過銷售總監,吆喝這點事難不倒她。
“小朋友的衣服,純棉的,舒服又好看!三塊錢一件,五塊錢兩件!”
八十年代末,三塊錢一件小孩衣服不算便宜,但也不算貴。
很快就有幾個大媽圍過來,拿起來翻看。
“這料子不錯?!?br>
“款式也好看,比百貨大樓的好看。”
“小姑娘,這件多少錢?”
“三塊錢。”
“能便宜點不?兩塊五。”
“阿姨,這布料是純棉的,進價就貴,三塊錢真不貴。您要是喜歡,買兩件,算您五塊錢?!?br>
大媽猶豫了一下,買了兩件。
開了張,后面就好辦了。
一上午,三十多件衣服賣出去二十多件,剩下十來件被一個開童裝店的老板全包了,一件兩塊八。
算下來,一共賣了一百零幾塊錢。
刨去成本二十五塊,凈賺七十多。
七十多塊錢,在1986年相當于一個工**半個月的工資。
姜恩慈把錢包好,騎上自行車往回走。
路過縣城的時候,她特意拐了個彎,去了趟郵局。
她想打一個電話。
上輩子,她記得周硯白在1986年底去了南方,打工賺錢,后來在那邊開了個五金廠,生意做得不小。但具體是哪一天走的,她記不清了。
她只知道,如果他走了,這一世她就很難再找到他。
她不想讓他走。
郵局里有公用電話,但她不知道周硯白家的電話號碼——八十年代能有電話的家庭少之又少。
想了想,她決定直接去他家。
周硯白住在隔壁單元四樓,比她們家還破。
樓梯又窄又暗,墻上全是灰。
姜恩慈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周硯白的奶奶,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發全白了,腰佝僂著。
“奶奶好,我找周硯白。”
老**瞇著眼睛看了她一會兒,認出來了:“哦,你是樓下姜家的閨女吧?硯白出去了,應該一會兒就回來,你進來等?”
“不用了,我在樓下等?!?br>
姜恩慈下樓,在槐樹底下等著。
她忽然想起來,上輩子周硯白給她寫過信。
不止一封,是很多封。
她一封都沒回過。
后來聽說,他把那些信都燒了。
“姜恩慈?”
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
她轉身。
周硯白站在她身后,手里拎著一條魚,大概是剛從菜市場回來。
“你怎么在這?”他問。
“我找你。”姜恩慈說,“你明天有空嗎?”
周硯白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想請你幫個忙。我進了點布,要做衣服,但家里縫紉機不夠用,聽說你家有一臺老式縫紉機,能不能借我用用?”
這是她隨口編的理由。
周硯白家有縫紉機不假,但她根本用不著借。
她只是想找個理由,讓他多待一會兒,多說幾句話。
上輩子,她從來沒認真跟他說過話。
這輩子,她要從頭開始,好好認識這個人。
周硯白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有。明天我搬下來?!?br>
“不用搬,我去你家做就行?!?br>
“我家太小,你坐著不舒服。”
“我不怕?!?br>
周硯白沉默了幾秒,然后輕輕“嗯”了一聲。
姜恩慈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忽然覺得心里很踏實。
這個人,永遠是這樣。
話不多,但什么事都記在心里。
上輩子是她瞎了眼。
這輩子,她不會再弄丟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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