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青水鎮林氏十年一次的祭祖大典。
地點定在林家老祠堂，三進院子擦得發亮，紅綢從門梁垂到石獅子背上，香火味混著供果甜味，壓得人喘不過氣。
作為長媳，我本該站在祖宗牌位前，替林家女眷上第一炷香。
可我的位置在祠堂最角落，半只腳都快退到門檻外，像個臨時拉來湊數的外人。
更扎眼的是，我面前的**空空如也，連一炷香都沒有。
族中管事端來第一盤供果，紅棗桂圓擺得整整齊齊。
婆婆沈玉蘭笑得眉紋都舒展開，親手拿起三炷香遞給許明珠：“明珠快來，這頭香得你上，你心誠，祖宗看得見?！?br>我丈夫林志遠正給許明珠整理披肩，動作小心得很。
他們一家人站在香案前熱熱鬧鬧，像一幅早就排好的全家福。
我站在旁邊，面前那塊空地被掃得發白，跟周遭的莊重熱鬧格格不入。
我安慰自己，可能管事忙忘了，等宣讀族譜時總會叫我過去。
可祭鼓敲了三通，長房男丁一個個上前，我面前還是空的。
林志遠終于看了我一眼，眉頭壓得很低。
他沒叫管事，湊過來壓著嗓子罵：“你擺什么臉？沒**不會自己去拿？非要在祖宗面前丟人？”
那語氣里的嫌惡，像一把舊刀，不鋒利，卻磨得人骨頭發疼。
我轉頭看著他，這個跟我過了五年的男人，忽然覺得陌生又可笑。
我以為的夫妻體面，可能只是我一個人守著的破規矩。
我站著沒動，連袖口都沒整理。
沈玉蘭眼角掃到這邊，拿起狼毫筆，在硯臺邊慢慢刮了兩下。
“今天宗親多，位置早排好了?！彼曇舨桓?，祠堂里的人都聽得見，“趙婉啊，要不你去女眷后頭站著？跟旁支媳婦擠擠?！?br>她停了一下，手里的筆點在族譜邊上。
“這里站的，都是林家自己人。外人杵在這兒，不合規矩?！?br>外人。
這兩個字落在青石地上，比祭鼓還響。
祠堂里安靜下來，上百雙眼睛都落在我身上。
有憐憫，有看戲，也有早就等著這一刻的痛快。
許明珠垂著頭，手里香灰落到袖口，她沒有躲，只輕聲說：“沈姨，別這樣，婉姐畢竟伺候了家里五年?！?br>沈玉蘭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就是心軟。”
林志遠的臉繃得發緊，手里攥著族譜邊角，紙頁都被捏出了褶。
他仍舊沒替我說半個字。
我抬腳走到香案前。
沒有人讓路，我就從兩個穿長衫的族叔中間穿過去。一個族叔咳了一聲，另一個把拐杖往地上一杵，像是在提醒我別太難看。
我沒有看他們。
我的目光落在許明珠身上。
她穿著月白旗袍，發簪是沈玉蘭年輕時最寶貝的那支金簪。那簪子我擦過無數次，沈玉蘭從沒讓我戴過一次。
我對她說：“明珠能被林家這么看重，是她的福氣?！?br>聲音平穩，像在念一段祭文。
“作為前頭那個長媳，我也沒什么貴重禮，送你一句忠告?！?br>許明珠抬起眼，臉上那點柔弱剛好給所有人看見。
我掃過沈玉蘭手里的筆，又看向林志遠。
“以后進了這個家，分清楚什么是祖宗留下的，什么是別人手里搶來的?！?br>祠堂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氣。
沈玉蘭臉色沉下去：“趙婉，你在祖宗面前胡說什么？”
我看著許明珠，一字一句說：“希望你以后在這個家里，能分得清，什么是名分，什么是偷來的。”
說完，我不再看任何人的反應，轉身往祠堂外走。
身后，沈玉蘭把狼毫筆重重拍在案上。
“站住！今日族譜沒改完，你敢走一步，以后就別想再進林家門！”
我停在門檻前，回頭看她。
“那就改完?！?br>族譜被兩個族叔抬到香案正中。
林家這本大族譜，平日鎖在老宅東廂房的樟木柜里，十年才請出來一次。紅綢一揭，紙頁泛黃，祖宗名字一排排壓下來，像一張無形的網。
我嫁進林家那年，沈玉蘭說過，女人名字寫進族譜不容易，趙婉兩個字，是她給我的體面。
我信了。
我用五年，把林家長房該撐的臉面撐到青水鎮無人敢說閑話。
老宅漏雨，是我盯著泥瓦匠一片瓦一片瓦換的。
祭田佃戶欠租，是我挨家挨戶去談，沒**一家，也沒少收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