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上的風剛停了沒一會兒，后頭就炸開了鍋。

“轟隆隆、轟隆隆——”馬蹄聲跟打雷似的從遠處碾過來，震得地上的小石子都在跳。

所有人同時回頭，就見塵土漫天，一隊騎兵像決堤的洪水般席卷而來。

當先一桿大旗，斗大的“呂”字在寒風中獵獵招展，旗角拍打著空氣，啪啪作響。

看到那面旗，何太后的臉刷地就白了。她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縮回馬車里，簾子都忘了放下。

幾個士大夫更是腿肚子轉(zhuǎn)筋，想跑，腳卻跟釘在地上似的，一步也挪不動。

“都亭侯呂布——奉太師口諭，前來送行！”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里。那聲音就像冬天里往脖子里塞了一把冰碴子，又冷又硬，扎得人渾身發(fā)涼。

劉辯從馬車里探出半個身子，瞇著眼看向遠處越來越近的那道白色身影。陽光下，呂布一身銀甲亮得刺眼，胯下赤兔馬通體火紅，四蹄翻飛，像一團移動的火焰。

呂布手里提著那桿天下聞名的方天畫戟，戟尖上的紅纓被風吹得像一面小旗。

“好馬，好甲，好兵器。”劉辯心里暗暗念叨了一句，嘴角卻扯出一絲苦笑，“可惜是來要我命的。”

呂布的馬快，眨眼間就到了近前。他沒下馬，就那么高高在上地坐在赤兔馬上，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幾個文官，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

“喲，還真有不怕死的？”

話音剛落，他手里的方天畫戟就動了。寒光一閃，快得像閃電劈下來，連個影子都沒看清，一顆人頭就骨碌碌地滾出去老遠。那具沒了腦袋的身體還跪在地上，愣了好一會兒，才“撲通”一聲歪倒在地，脖腔里的血噴泉似的往外冒，把枯黃的野草都染紅了。

“啊——！”

顏姬尖叫一聲，整個人像受驚的小兔子一樣扎進劉辯懷里，臉埋得死死的，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她不敢看，可那股濃烈的血腥味還是一個勁兒地往鼻子里鉆，熏得她直想吐。

何太后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連叫都叫不出來了，張著嘴，瞪著兩只大眼睛，整個人像石化了一樣僵在馬車里，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沒蹦出來。

幾個騎騾子的宮女更慘，直接嚇得從騾背上摔了下來，趴在地上抱著腦袋，縮成一團，活像幾只受驚的鵪鶉。

可呂布還沒完。

他縱馬從幾個文官身邊掠過，方天畫戟左劈右砍，上下翻飛，每一戟下去都帶起一蓬血霧。

那幾個跪在地上的士大夫連求饒的話都沒來得及說出口，就一個個栽倒在地，變成了幾團模糊的血肉。

其中一個年紀最大的，就是剛才給劉辯塞銀子的張老博士。他倒下去的時候，手還伸著，像是在夠什么東西。

劉辯后來才知道，他在夠那包——那包他湊了大半輩子、本打算留給劉辯在弘農(nóng)安家用的金銀。

整個過程，也就幾個呼吸的功夫。

呂布收戟，赤兔馬在地上刨了個蹄子，噴了個響鼻。他看都沒看地上的**一眼，仿佛剛才殺的不是人，只是踩死了幾只螞蟻。

他的目光越過車隊，落在領(lǐng)兵的校尉身上，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太師口諭，若再有百官來送行，亂刀砍殺，格殺勿論！”

那校尉嚇得趕緊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腦袋都快低到地上去了：“諾！”

呂布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撥轉(zhuǎn)馬頭，朝著東方看了一眼。據(jù)說是曹操那廝不知天高地厚，傳檄召集了十七路諸侯，要聯(lián)合起來討伐董卓。董太師已經(jīng)下令，讓呂布率兵前去虎牢關(guān)巡視，督促大將華雄務(wù)必守著那個要命的關(guān)口。

“一群跳梁小丑，也敢來捋虎須？”呂布冷笑一聲，雙腿一夾馬腹，赤兔長嘶一聲，四蹄騰空，朝東方疾馳而去。

身后數(shù)百騎兵緊隨其后，馬蹄聲如雷鳴，轉(zhuǎn)瞬間就消失在了漫天的塵土里。

古道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風還在吹，嗚嗚咽咽的，像是在替那幾個枉死的文官哭喪。

過了好一會兒，帶隊的校尉才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重重地咳嗽了一聲：“都別愣著了！走吧，趕緊走！耽誤了行程，咱們也得跟地上那幾位作伴去！”

士兵們?nèi)鐗舫跣眩置δ_亂地收拾起來。有人牽著馬，有人推著車，誰也不敢多看地上的**一眼。幾個膽小的兵卒臉色煞白，手都在抖，牽著馬韁繩的手哆嗦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

隊伍重新上路。

馬蹄聲啪嗒啪嗒地響著，車輪咯吱咯吱地轉(zhuǎn)著，夾雜著女人低低的啜泣聲，在空曠的古道上飄出去老遠。

馬車里，劉辯摟著顏姬，一只手輕輕地拍著她的后背，像哄小孩似的：“別哭了，別哭了啊，有我呢，我在呢。”

他的聲音很輕很柔，可他的手卻在微微發(fā)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

十四歲的少年，眼睜睜看著幾個對自己忠心耿耿的人被砍倒在血泊里，連吭都不能吭一聲，這種感覺就像有把刀子在心口上剜，一刀一刀的，疼得他喘不過氣來。

可他不能哭，不能喊，甚至不能表現(xiàn)出太多的憤怒。因為外面的那些衛(wèi)兵全是董卓的人，他要是敢多說一個字，下一個倒在地上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顏姬從他懷里抬起頭來，淚眼婆娑地看著他，聲音都在打顫：“殿下……他們……他們就這么死了？張博士他們……就這么……”

“嗯。”劉辯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平靜得不像一個十四歲的孩子，“死了，就這么死了。”

“為什么？他們只是來送送我們，又沒有做什么壞事，為什么……”

顏姬說不下去了，又把臉埋進劉辯懷里，嗚嗚地哭了起來。

劉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抬起頭，透過馬車破了一個洞的簾子，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腦子里翻來覆去地轉(zhuǎn)著一個念頭——

如果歷史沒有改變的話，再過幾個月，董卓就會派人送來一杯毒酒，把自己送上絕路。

這就是歷史上真實發(fā)生的事情。他記得清清楚楚——建安初年，被廢的弘農(nóng)王劉辯，在遷居弘農(nóng)沒多久，就被董卓派人用毒酒鴆殺，死的時候才十五歲，過幾天才滿十六歲。

十五歲。

劉辯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里，疼得他打了個哆嗦。

“我不甘心。”

他在心里默默地說了這四個字，一遍又一遍。

他不甘心就這么死掉。不甘心讓那幾個為了送他連命都不要的老頭兒白死。不甘心讓懷里這個哭得稀里嘩啦的姑娘跟著自己一起陪葬。不甘心讓那個躲在馬車里瑟瑟發(fā)抖的娘親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

“得做點什么。”

劉辯閉上眼睛，在腦子里飛速地轉(zhuǎn)著念頭。

他現(xiàn)在手里有什么？什么都沒有。沒兵，沒地盤，沒錢，沒糧，連輛像樣的馬車都沒有。唯一的優(yōu)勢就是——他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

他知道董卓會在什么時候?qū)λ率帧Ｋ捞煜陆酉聛頃y成什么樣子。他知道哪些諸侯會**，哪些人會倒下。他知道曹操、袁紹、孫堅、劉備和孫權(quán)這些人將來的結(jié)局。

這種知道，放在平時屁用沒有。可如果運用得當，也許……也許能給他爭取到一線生機。

“殿下，您在想什么？”顏姬感覺到他的身體繃緊了，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來看他。

劉辯睜開眼，看著她那雙哭得通紅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種顏姬從未見過的光，說不上來是什么，像是絕望里開出來的一朵花，又像是黑夜里突然亮起的一盞燈。

“我在想，”劉辯低下頭，湊到顏姬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很低，“那幾個老爺子不能白死。”

顏姬愣了一下：“殿下，您是說……”

“噓——”劉辯伸出食指，輕輕按住她的嘴唇，朝馬車外面努了努嘴。

顏姬立刻明白了，外面全是董卓的耳目，說什么都不安全。她點了點頭，把聲音壓到了最低：“殿下，您打算怎么做？”

劉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袖子里摸出一樣東西。顏姬低頭一看，差點叫出聲來——是張老博士塞給劉辯的那包金銀，雖然不多，一塊都不少。

方才呂布**殺得那么急，劉辯竟然把這包金銀給藏了起來。

“這……”顏姬瞪大了眼睛。

“難得這些老臣對朕忠心耿耿。”劉辯把那包金銀攥在手心里，感受著金屬冰涼的溫度，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小事，“雖然不多，但在弘農(nóng)那個小地方，但夠我們立足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馬車外面那些垂頭喪氣的士兵身上，嘴角微微上翹。

“不過嘛，光吃不夠，還得動腦子。”

顏姬不明白他在說什么，只覺得這個平日里只知道吃喝玩樂的少年，在這一刻忽然變得陌生起來。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就像一棵被踩進泥里的草，不但沒有死，反而在泥水里扎下了根，悄悄地冒出了新芽。

馬車繼續(xù)向前，晃晃悠悠地駛向東南方向的弘農(nóng)縣城。

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老長，像一群趕路的鬼魂。

何太后還在前面的馬車里小聲地哭著，宮女們還在騾背上瑟瑟發(fā)抖，士兵們還在馬上默不作聲地走著。

沒有人知道，在這支隊伍最破的那輛馬車里，一個十四歲的少年正在盤算著一件大事。

他要把死人堆里的那點生機，一寸一寸地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