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知道自己不是孤兒，是在市文化館的頒獎禮上。
那天燈光很亮，亮到我站在臺上時，連臺下第一排人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主持人把證書遞給我，笑著說：“溫梔老師一路走來不容易，從福利院出來，靠自己念書，靠自己寫作，今天這本《雪落舊巷》能拿下年度新人獎，實至名歸。”
掌聲像潮水一樣涌過來。
我握著話筒，指尖有些發涼。
其實我不喜歡別人反復提起福利院，也不喜歡把苦難擺在臺面上換同情?？扇丝傄o自己的來處找一個簡單說法。比起說我有一個活著卻恨不得我從未出生的母親，說我有一個從沒出現過的父親，說我是十六歲那年從一間漏雨的出租屋里跑出來的，孤兒這個詞已經算溫和。
我對著臺下鞠躬，說：“謝謝大家愿意看見我的文字。過去的事我不能選擇，但我能選擇不被它拖回去?！?br>話音剛落，會場后排傳來一聲尖笑。
“不能選擇？溫梔，你可真會給自己鍍金?！?br>那聲音穿過掌聲，像一根生銹的釘子，精準扎進我的耳膜。
我抬頭，看見一個穿墨綠色羊絨大衣的女人站在門口。她頭發盤得很精致，手腕上戴著翡翠鐲子，臉上涂著細膩的粉，站在那里像個體面的貴婦。
可我還是一眼認出了她。
葉明琴。
我生物學意義上的母親。
她變了很多。記憶里她總是穿洗到發白的睡衣，頭發油膩，嘴角掛著冷笑，手里不**毛撣子就是空酒瓶。她會在冬夜把我趕到樓道里，會把鄰居送我的半個饅頭摔進泔水桶，會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晦氣。
現在她站在燈光下，眼角有細紋，卻被保養得很好，連開口時的惡意都顯得從容。
所有鏡頭立刻轉向她。
主辦方負責人臉色一變，快步上前想攔。
葉明琴卻已經抬高聲音：“你說自己是孤兒，那我是什么？我把你生下來，養到十六歲，你現在出名了，就把親媽抹掉？”
會場一片嘩然。
我看見幾個媒體記者眼睛亮了。
他們等的就是這種場面。一個以孤女成長為賣點的新銳作者，頒獎禮上被親生母親當眾揭穿。多好的標題，多好的流量。
負責人壓低聲音問我：“溫梔老師，這是怎么回事？”
我沒有立刻回答。
葉明琴已經走到臺前，仰著臉看我。她的眼神和從前一模一樣，不是母親看女兒，是債主看欠條，是主人看逃走的狗。
“下來?！彼f，“別站那么高，我看著心煩?！?br>我握緊話筒，掌心出汗。
十年了。
我以為自己已經不會怕她。可身體比理智誠實，胃里那陣熟悉的抽痛冒出來時，我幾乎聞到了童年出租屋里發霉的被褥味。
我沒有**。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葉女士，你確實生過我。但你沒有養過我。”
她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繼續說：“我十六歲之前吃過的每一頓飽飯，幾乎都來自鄰居周奶奶和學校食堂。我的學費是班主任幫我申請的減免，我的冬衣是同學家長捐的舊衣服。我生病發燒到四十度，你把門從外面鎖上，去麻將館打了一夜牌。你說你養我，是指這些嗎？”
臺下安靜了幾秒。
葉明琴臉色難看，隨即冷笑：“小孩子不懂事，哪個當**沒打過罵過？你現在翅膀硬了，就拿舊事來毀我名聲？”
“我沒有興趣毀你名聲?！蔽艺f，“是你先闖進來的。”
她忽然回頭看向會場門口，語氣軟下來：“老季，你看看她，到現在還這么恨我。”
門口又走進來一個男人。
他穿深灰色西裝，身形高大，頭發梳得一絲不亂?，F場很多人認出了他，低低的議論聲瞬間炸開。
季懷川。
本市懷川集團董事長，常年出現在財經報道里的人。
他走到葉明琴身邊，先是扶了扶她的肩，然后看向我。
那一眼很復雜，有審視，有不耐煩，還有一點居高臨下的施舍。
“溫梔。”他說，“別鬧了。跟我們回家?！?br>回家。
這兩個字從一個陌生男人口中說出來，荒唐得讓我想笑。
可我笑不出來。
會場里的竊竊私語越來越密。
“季董？她是季董女兒？”
“那她之前說自己從福利院出來，是不是營銷？”
“懷川集團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