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央看看面前這個妹妹，心里的天平徹底斜了。

她性子雖軟，卻不是個糊涂人。宋慈剛才那一手神乎其技的針法，絕不是市井郎中能教出來的。再加上宋慈提到的陸貞心有所屬之事，像是一根刺，扎進了宋央最顧忌的地方。她不怕吃苦，卻怕在那深宅大院里守著一個心里沒她的男人，消磨掉這輩子。

最重要的是，宋慈眼里的那份決絕，讓她這個做姐姐的，生出一種錯覺——仿佛如果不答應，宋慈真的會做出什么魚死網破的事來。

“你當真……想好了？”宋央的聲音還帶著些微顫抖，她反手握住宋慈的手。

宋慈重重地點頭。

宋央嘆了口氣，目光掃過桌上那套還沒來得及戴上的九鳳金冠，心里那點子禮教規矩，終究還是被對妹妹的疼惜給壓了下去，“罷了，你從小主意就多。你要是真能護得住自己，這鳳位……給你便是。”

宋慈心里猛地松了一大口氣。成了。

只要阿姐點頭，接下來的事，她有一百種法子瞞天過海。

“阿姐，那就快些。”宋慈顧不得煽情，“咱們把衣服換了。”

宋央雖然應了，可真到了動手的時候，手心還是直冒汗。兩人身形本就差不離，都是相府精細養出來的，只是宋慈平日里愛折騰，腰身瞧著比宋央更有形些。

宋慈一邊解著衣扣，一邊對著門口喊了一聲：“半夏，進來。”

等在門外的半夏早就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聽到傳喚，趕忙推門進來。一進屋，瞧見兩位小姐都要解衣服了，嚇得手里的托盤差點掀翻。

“二小姐，這……這怎么使得！”半夏臉都嚇白了。

“把門閂上。”宋慈頭也不回地吩咐，手里動作利落得很，已經把外面的喜服脫了一半，露出里頭的紅色中衣，“把我的首飾都搬過來。從現在起，我就是大小姐，大小姐就是我。聽明白了？”

半夏腿一軟，差點直接跪地上，聲音都帶了哭腔：“二小姐，這可是掉腦袋的罪名啊，要是老爺知道了……”

“爹那邊有我頂著。”宋慈一個眼神掃過去，“姐姐已經同意了，你若是再墨跡，耽誤了吉時，那才是真的要讓全家陪葬。快點！”

半夏雖然怕得要命，可她是從小跟著宋慈的，骨子里對宋慈有種近乎盲目的聽從。她轉頭看向宋央，見宋央正低著頭解著皇后朝服的領扣，面色雖然蒼白，卻沒出聲反對。

半夏知道，這事兒是真的定下了。她咬咬牙，低聲應道：“奴婢……奴婢這就去拿。”

屋內變得死寂，只有衣料摩擦的聲音。

宋慈幫著宋央脫下那件沉甸甸的九鳳朝服。

“阿姐，委屈你穿我這身了。”宋慈把自己的紅色嫁衣給宋央套上。

宋央沒說話，只是任由宋慈擺布。

這時，門口傳來了兩聲輕叩。

“大小姐，二小姐。”教引嬤嬤那拿腔拿調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時辰差不多了，不能再等了，還請兩位小姐開門，讓老奴進去服侍娘娘梳頭。”

宋慈壓低聲音，在宋央耳邊飛快地說了幾句。宋央對著門外冷淡地開口：“嬤嬤且慢。我剛才與二妹說些體己話，不小心碰翻了茶盞，濕了地子。二妹心疼我的朝服，正幫我整理。嬤嬤先去前廳瞧瞧，看看夫人的藥熬好了沒，我這頭剛好覺得有些頭暈，怕是一會兒拜別父母時撐不住。”

宋央平日里雖性子溫和，但這會兒端起大小姐的架子來，倒是像模像樣。

那教引嬤嬤在門外猶豫了一下。她知道宋央最近是有時候會心口疼，若是宋央在拜別儀式上出了岔子，她這個教引嬤嬤也落不著好。

“那……老奴這就去瞧瞧。還請娘娘快些，莫要讓內務府的公公等急了。”

半夏這時候也拎著箱籠回來了。她到底是個利落的，知道事已至此，只能拼命幫忙。

“快，把這九鳳冠給二小姐……不，給娘娘戴上。”半夏的手一直在抖，好幾次銀簪都插歪了。

宋慈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那是皇后的妝容。正紅色的大紅唇膏被抹在唇上，眉心點了一抹金箔。原本靈動的眉眼，在這一身行頭的襯托下，竟生出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宋慈對著鏡子里的宋央說道，“陸貞若是不冷不熱，你就管好你的鑰匙和賬本，那是你的底氣。若是陸老婆子為難你，你只管往我身上推，我自會給你撐腰。”

宋央看著換上一身簡單許多的紅色嫁衣的自己，眼眶又紅了，她輕輕點了點頭：“你在宮里，萬事小心。”

半刻鐘后，兩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出了靜水閣。

兩人都嚴嚴實實地蓋著大紅的紅蓋頭。宋慈身形挺拔，走在前面，身旁是半夏扶著。宋央則由她原本的貼身丫鬟翠微扶著，跟在后面。

那教引嬤嬤剛從外面趕回來，見狀愣了一下，瞧著“皇后娘娘”那原本有些溫婉的步履似乎變得有些快。

半夏那丫頭嘴快，還沒等嬤嬤開口，就先笑著迎上去：“嬤嬤，娘娘說了，耽誤不得吉時。剛才這一鬧騰，心口反倒不悶了，咱們快些去前廳吧。”

嬤嬤雖然覺得哪里怪怪的，但看著那九鳳冠在紅蓋頭下微微晃動的弧度，確實是皇后的儀仗，便也不敢多問，趕緊頭前帶路。

相府大廳，紅綢滿掛。

宋父和宋母坐在高位上，看著由遠及近的兩抹紅色，宋母的眼淚當下就止不住了。

“這孩子……怎么一下都要走了。”宋母拿著帕子，不住地擦著眼角。

宋父雖然板著臉，但手里那對兒文玩核桃轉得飛快，顯然心里也不平靜。他嘆了口氣，拍了拍宋母的手背：“行了，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央兒入宮是咱們宋家的榮幸，慈兒嫁進將軍府也是正經的二品夫人，你該高興才是。”

“我是高興……”宋母抽噎著，“可慈兒那性子，我是真不放心。我就怕她在將軍府闖了禍，陸將軍那性子又是個硬的……”

隔著厚厚的紅蓋頭，宋慈聽到母親這話，鼻子一酸。前世，她死在大雪里的時候，母親已經走在她前頭了。那時的她，滿心絕望，多想再聽聽母親這份不放心的念叨。

這一世，她一定護住這份念叨。

“女兒，拜別父親，拜別母親。”

宋慈跪在地上，行禮。

宋父宋母趕緊扶起她們。

宋慈感覺到母親溫熱的手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那是獨屬于母親的溫度。

就在此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管家模樣的小廝顧不得禮儀，跌跌撞撞地跑進了大廳。

“老爺！夫人！不好了！”

宋父眉頭一皺，厲聲喝道：“什么不好了？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小廝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抹了一把汗：“回老爺……將軍府那邊……新郎陸貞將軍到現在還沒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