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會。
王主管滿臉紅光，像剛喝完慶功酒。
“同志們，今天，我要特別表揚一位年輕同志！”
他的目光，精準地落在了周浩身上。
周浩立刻挺直了腰板。
“周浩同志，雖然入職才三年，但是愛崗敬業，有鉆研精神！”
“上周，那臺德國進口的五軸機床，大家都知道，壞了！”
“德國專家都束手無策的難題，周浩同志，迎難而上！”
王主管的聲音慷慨激昂。
我站在隊伍的最后面，面無表情。
像在聽一個與我無關的故事。
“他主動請纓，連續三天三夜，吃住在車間，不眠不休！”
“這種精神，就是我們廠未來的希望！”
“我提議，大家掌聲鼓勵！”
王主管帶頭鼓掌。
掌聲稀稀拉拉。
大多是新來的年輕人，不明所以地跟著拍手。
那些老師傅們，有的看著天花板，有的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我的老伙友，維修組的劉工，站在我旁邊，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我沒反應。
王主管的目光掃過來，帶著不悅。
我這才抬起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鼓掌。
掌聲很輕。
但很有節奏。
像一個老舊的時鐘，在丈量著什么。
王主管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清了清嗓子。
“下面，我宣布一個決定。”
“鑒于周浩同志的突出表現，經領導班子研究決定，任命周浩同志為我們鉗工一組的副組長！”
“主要負責技術攻關和設備維護！”
“大家再次掌聲祝賀！”
這一次，掌聲更稀拉了。
周浩的臉，已經笑成了一朵花。
他走到前面，對著大家鞠了一躬。
“謝謝領導的信任！謝謝各位老師傅的栽培！”
“特別是我的師傅，方翰師傅！”
他特地提高了音量，看向我。
“沒有方師傅的悉心指導，就沒有我的今天！”
“以后，我一定在方師傅的帶領下，為車間的技術保障，鞠躬盡瘁！”
他說得情真意切。
像一個獲獎感言。
我看著他，也笑了。
只是那笑意，沒有到達眼睛。
早會結束。
劉工拉著我到吸煙區。
他遞給我一支煙，自己點上一根，**一口。
“老方，這**算什么事兒啊！”
他氣得臉都紅了。
“**都看得出來，那機器是誰修的！”
“功勞全是他的，現在連官都升了！你這個師傅，倒成了他‘帶領’的對象？”
我接過煙，夾在手里，沒有點。
“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br>我淡淡地說。
“好事？我呸！”
劉工把煙頭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腳碾碎。
“這口氣，你咽的下去？”
我看著遠處轟鳴的機器。
“急什么?！?br>“讓他飛一會兒?！?br>劉工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轉頭看著他，把沒點燃的煙，又放回他煙盒里。
“劉哥，你信不信。”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叫做‘名不副實’?！?br>“當一個人的能力，撐不起他的位置和名聲時……”
我沒有再說下去。
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回到自己的工位。
劉工在原地站了很久。
下午。
周浩穿著嶄新的藍色工裝，手里拿著個小本子，開始在車間里巡視。
他走到我面前。
“方師傅，您這臺C6140的車床，該保養了啊?！?br>他的口氣，像一個領導在檢查工作。
我沒理他。
他有點尷尬，又走到另一臺機器旁。
“小李，你這個操作不規范啊，切削液的濃度太低了！”
他開始指點江山。
被他點名的幾個年輕人，面面相覷，敢怒不敢言。
我戴上防噪耳機，打開我的工具箱。
從里面拿出一塊小小的、不起眼的磁鐵。
那是我從一個報廢的硬盤上拆下來的，釹鐵硼強磁。
我走到車間角落，那臺剛剛修好的德國五軸機床旁。
機器正在平穩地運轉。
我只是路過。
手，不經意地在機床的電氣控制柜側面，輕輕拂過。
沒有人看到我的動作。
那塊小小的磁鐵，已經無聲地吸附在了控制柜的金屬外殼上。
一個毫不起眼的位置。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
周副組長的巡視，還在繼續。
他的表演，也還在繼續。
我看著他意氣風發的背影。
飛吧。
飛得越高，才摔得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