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說我最多還有九十天。
我把那張診斷書折好，塞進校服口袋，走進了路邊的理發店。
十七年，我沒逃過課，沒頂過嘴，連學校門口的烤腸都沒買過幾回。
年級第一又怎樣？我連明年春天都看不到了。
從今天起，我要把欠自己的，一件一件全補回來。
第一件事：讓全校最嚴的班主任方誠親口說，蘇嶼，這個檢討你不用寫了。
......
"醫生，我還能上考場嗎？"
我攥著那張薄薄的報告單，紙邊都被我捏皺了。
醫生把片子從燈箱上取下來，沉默了好幾秒。
我又問了一句："如果不能，那我是不是白活了？每天五點半鬧鐘響，晚上十二點筆還沒放下。連隔壁桌的薯片味兒都不敢聞太久。"
醫生看著我，摘下老花鏡。
"蘇嶼。"
老師這么叫我，一般是要表揚。
醫生這么叫，我心里涼了半截。
"你現在最重要的事，不是高考。"
"那是什么？"
他把報告單推回來。
"想做的事，趕緊去做。"
我低頭看那幾行字。
急性髓系白血病。高危型。已浸潤。
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像一口井，黑得沒底。
"還有多久？"
醫生停了很長時間。
"理想狀態，三個月。"
三個月。
九十天。
如果每天還要睡八小時，再減去吃飯、上課、裝沒事人，我真正能用的時間，大概夠寫兩本練習冊。
走出醫院的時候，太陽大得不像話。
門口一個推車在賣烤紅薯。爐子打開，熱氣卷著甜味撲過來。
我媽從小不讓我吃路邊攤。她說，等你考上好大學，想吃什么都行。
現在好了。
不用等了。
我買了一個，掰開咬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
老板看我穿校服，笑："翹課啊？"
我**紅薯說："第一次。"
他豎了個大拇指："膽子不小。"
我差點笑出來。
要是我真有膽子，就不會站在這兒了。
路邊有家小店，櫥窗上貼著一行字：接發染發，半小時搞定，不滿意可洗掉。
以前我路過這種店，眼神都不會停。
方誠說過，蘇嶼這種學生，就該穩當，別出格。
可一個只剩九十天的人，穩給誰看？
半小時后，我頂著一頭銀灰色短發走出來。
老板娘追到門口："同學，你這樣回去怕是要被處分吧？"
我摸了摸耳朵上方剃短的那一圈。
"處分就處分。"
反正我連全校通報批評都沒體驗過。挺虧的。
回到學校，已經是下午第一節。
門衛大爺看見我，嘴里的茶差點噴出來。
"你哪個班？"
"高三四班，蘇嶼。"
他把學生證舉起來，和我的臉來回對了三遍。
照片上的我，劉海齊整，校服拉鏈拉到最頂，笑得像會主動幫老師搬作業的那種人。
"你這是怎么了？"
我想了想，很誠懇地回答："醫囑。"
他被噎得說不出話。
進教學樓的時候，下課鈴剛好響了。
有人第一眼認出我，聲音都劈了。
"蘇嶼？"
"年級第一染頭了？"
"他是不是被人綁架了換了個人回來？"
我沒理。
以前我怕遲到、怕扣分、怕老師皺眉、怕我媽接到電話嘆氣、怕所有人說蘇嶼不行了。
現在想。
人都快沒了，還怕什么不行。
我推開教室后門。
全班靜了兩秒。
然后炸了。
周晨從椅子上蹦起來："嶼哥！你去參加什么地下樂隊了？"
我把書包往桌上一甩。
"沒選上，回來念書。"
教室哄笑。
只有江葵沒笑。
她坐在窗邊第二排，手里攥著一支紅筆，眉頭擰得很緊。
"你請假說去復查胃，胃也復查成這樣？"
我心里輕輕頓了一下。
江葵這個人很煩。
別人看熱鬧，她看破綻。
我從口袋里掏出剩下半個烤紅薯，塞進她桌洞。
"胃好了，腦子壞了。"
她沒接話。
"病歷呢？"
上課鈴響了。
方誠抱著一摞卷子走進來，剛上講臺，目光就釘在我腦袋上。
"蘇嶼！"
"到。"
"站起來。"
我慢慢站起來。
窗外有風灌進來，把我桌上那張報告單的角掀起一點。
我伸手按住。
方誠指著我的頭發，嗓子都在抖。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年級第一，就什么都不用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