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封皮

鹿小滿把最后一箱遺物從母親租住的老房子搬出來時，天已經黑了。
紙箱很輕。周敏活了一輩子，留下的東西不到三箱。一箱衣服，一箱廚房用品，一箱雜物。鹿小滿把它們塞進后備箱，關上蓋子的時候手頓了一下——箱子里有一股樟腦丸的味道。母親生前什么都收拾得整整齊齊，連樟腦丸都提前放好了，好像知道有一天會有人來打包她的東西。
鹿小滿發動車子，打開暖風。三月末的夜晚還是冷。收音機里在報路況，前方三公里有施工，建議繞行。她沒聽，腦子里全是下午的葬禮——二十幾個人站在墓園里，撐著黑傘，雨不大不小地下著。沒有幾個人真正認識周敏。鄰居來了兩個，社區來了一個，其余是鹿小滿的同事和朋友，站在后排，表情統一是"節哀"。
周敏活著的時候像個影子。不社交，不出門，不上網。每天買菜做飯，織毛衣，偶爾在陽臺上站一會兒。鹿小滿小時候問她為什么不去上班，她說身體不好，退了。鹿小滿信了。二十四年，她從沒懷疑過。
回到自己租的小公寓，鹿小滿把三箱東西堆在客廳角落。衣服明天再收拾。廚房用品可能直接扔掉——母親那口鋁鍋用了十幾年，底部都燒變形了。
她打開第三箱，雜物。幾本舊雜志，一個縫紉針線盒，一疊收據，一個老式鬧鐘，電池已經漏液了。鹿小滿一樣樣拿出來放在地板上。箱底壓著一個塑料袋，袋子里面是硬的。
她拆開塑料袋。
綠色。很舊的綠色封皮，像上世紀文具店賣的那種硬皮筆記本。不是一本。是三十本。用橡皮筋捆在一起，橡皮筋已經老化發黏，一碰就斷。
鹿小滿把三十本日記本抱出來放在床上。它們按年份排列，最舊的一本封皮邊緣已經磨白，最新的那本還很新，封皮上的塑料膜還沒完全撕干凈。
她拿起第一本，翻開。
字跡是母親的。周敏寫東西有一種護士的習慣——字小，間距均勻，像在填病歷。
"2001年3月15日。小滿今天滿月。她以后會是一個勇敢的人。如果她能活到——那么久。"
鹿小滿的手指停在"如果她能活到"上面。那句話沒有寫完。破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