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燈初遇，瞞不住的骨血------------------------------------------“別躲?！?，沈知瑤瞬間僵在原地，后背硬得像是凍住的寒冰。，后頸的汗毛一根根直立起來。，她記了整整五年，低沉又沙啞，像粗糙的砂紙，一下下磨在心上。，身形高大，直接擋住了頭頂花燈灑落的光亮，身前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陰影。，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傳來的溫度，距離近得，她甚至能分辨出他一呼一吸的節奏。，手腕被他牢牢扣住。，力道卻重得掙脫不開，掌心常年握刀留下的薄繭，一遍遍擦過她纖細的腕骨，觸感清晰得讓人心慌?！拔迥暌宦暡豢跃妥?，杳無音訊，時隔五年悄悄回京，還要隱姓埋名過日子?！?，沈知瑤清楚聽見他喉結重重滾動的聲響?！吧蛑?，你到底還要躲我到什么時候？”，喉嚨干澀發脹，努力吞咽，卻半點唾沫都咽不下去。。，皇后的人躲在屏風之后，逼得她無路可退：“你若是不肯喝下，沈家上下所有人，都會替你赴死?！?，腹中已經懷了阿念，手抖得連酒杯都握不穩，終究還是仰頭，將杯中之物一飲而盡。
喝完她立刻被塞進簡陋的板車，草席蒙頭，連夜被送出京城。
那晚冰冷的雨水砸在臉上，如同冰碴一般，一路上她不停反胃嘔吐，分不清是毒藥作祟，還是腹中孩兒帶來的孕吐反應。
一路顛簸抵達漠北，入目只有漫天黃沙和凜冽風雪。
她在四處漏風的氈房里生下阿念，隔壁的漠北老婆婆，手上滿是風霜老繭，死死掐著她的虎口鼓勁：“再加把力氣，孩子馬上就出來了！”
劇痛熬了一整夜，天邊泛起魚肚白時，一聲軟糯的啼哭響了起來。
老婆婆把一團溫熱的小嬰兒抱進她懷里，小家伙睜著一雙烏黑透亮的眼睛，直直望著她。
從這一刻起，沈知瑤在心底打定主意，自己的過往可以隱瞞。
但這個孩子，她拼盡一切也要護住。
整整五年，她隱去本名、來歷，在漠北艱難求生?？杀苯畾夂蚩嗪⒛钗鍤q那年冬天，一場高燒纏綿三日不退，險些熬不過去。
老婆婆整夜用雪水幫孩子物理降溫，嘆了口氣勸她：“這孩子身子弱，再在漠北熬過一個冬天，怕是扛不住。”
沈知瑤抱著昏睡的阿念坐了一整夜，天亮之后，下定決心回京。
京城有名醫、藥鋪，還有安穩的學堂。她自己吃苦無妨，絕不能讓阿念一輩子困在漠北的風雪里。
皇后當年既然已經**過她一次，再來一次，她也早已無所畏懼。
她最怕的，是深夜孩子發燒咳嗽，自己守在一旁，卻連一碗對癥的湯藥都湊不齊；
怕孩子長到五歲，從沒見過不會結冰的河水；
怕將來阿念天真發問，為什么不能去往熱鬧的街市，她無言以對。
回京的心意一旦敲定，那天漠北難得放晴，風雪停歇，陽光曬在氈房頂上，融化的雪水順著簾布滴答落下。
沈知瑤把還大病初愈、懶懶賴床的阿念抱起來，小家伙軟乎乎地趴在她肩頭。
“阿念，我們去一個暖和的地方生活?！?br>“去哪里呀阿娘？”
“京城。”
阿念眼皮還有些泛紅，掀開一條縫隙，滿眼期待地問：“京城，有糖葫蘆賣嗎？”
沈知瑤先是一愣，鼻尖猛地一酸，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她把臉埋在孩子柔軟的發絲間，低聲應道：“有的，街上隨處都有?！?br>那天她收拾好行囊，把繡了五年的手帕仔細疊好收進箱底，屋內物件一一規整妥當，還給好心的老婆婆留下了一筆銀兩。
老人站在氈房門口，粗糙的手攥住她的手腕，說了一番當地的話語，她聽得明白：安心走吧，不要再回頭。
沈知瑤沒有回頭，馬車一路顛簸二十多天，路途越來越溫暖，沿途的綠意也漸漸多了起來。
阿念趴在車窗邊，對一切新鮮事物充滿好奇，一路嘰嘰喳喳問個不停。
沈知瑤坐在一旁，細心幫孩子攏好衣襟，心里愈發篤定，回京這條路，她沒有選錯。
踏入京城那日正值黃昏，巍峨城門下人來人往，車馬排起長隊。
她抱著阿念下車付了車錢，獨自在城門口佇立了許久。
阿念扯了扯她的衣袖，仰著小臉發問：“阿娘，你在看什么呀？”
沈知瑤收回紛亂的思緒，溫柔一笑：“沒什么，我們去找落腳的地方。”
她牽著阿念，一步踏進了闊別五年的京城。
她在城南僻靜的巷子租下一間小鋪面，開了一家繡坊，對外只稱沈掌柜，安穩度日。
落腳半個月，恰逢上元廟會，京城花燈滿城，她特意帶著阿念出來逛逛，想讓孩子看一看京城的夜景。
萬萬沒有想到，花燈還沒細看，就撞上了蕭硯。
“阿娘……”
身旁傳來軟糯怯生生的聲音，是阿念。
沈知瑤低頭，小姑娘手里還攥著半塊麥芽糖，嘴角沾著一層糖霜，懵懂地看看蕭硯，又望向自己。
沒等孩子把話說完，沈知瑤清晰看見，蕭硯的目光牢牢落在了阿念臉上。
阿念一身藕粉色小襖，發髻梳得整齊，眉眼毫無遮擋。
這微微上挑的眼型、小巧翹起的鼻尖，和蕭硯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任誰一眼都能看出血脈羈絆。
蕭硯瞳孔驟然一縮，呼吸猛地一頓，扣著她手腕的手指驟然收緊，力道大得硌得骨頭生疼。
他定定望著阿念的模樣，短短片刻，卻像熬過了漫長的一年。
沈知瑤察覺到他眼底驟然變冷，下意識搶先移開了視線。
“幾歲了？”蕭硯的聲音低沉壓抑。
阿念下意識躲到沈知瑤腿后，小手抓緊她的裙擺，小聲回答：“五歲?！?br>“幾月出生？”
“十月?！卑⒛铌≈割^，補充道，“阿娘說，我降生那天，漠北下了好大一場雪?！?br>蕭硯沒有再接話，目光依舊鎖在孩子身上，神色愈發幽深復雜。
沈知瑤看不懂他心底所想，只察覺到箍著自己手腕的力道，悄悄松了一絲。
抓住這轉瞬即逝的空隙，沈知瑤沒有半點猶豫，猛地用力掙脫開來。
她彎腰一把抱起阿念，孩子手里的麥芽糖蹭在了她肩頭，黏膩一片，她全然顧不上。
單手托住孩子的身子，另一只手死死按住阿念的小臉，埋在自己肩窩：“阿念，閉上眼睛，不要出聲。”
阿念立刻乖乖埋進她頸間，細軟的睫毛蹭著她的皮膚，微微發*。
沈知瑤轉身一頭扎進擁擠的人潮，素色裙擺被來往路人踩了好幾下，發髻散亂，幾縷碎發貼在被冷汗浸濕的額角。
她全程不敢回頭，只顧著拼命往前擠。
隨身帶來的兔子燈不知道什么時候被擠掉，等她察覺時，花燈已經被人群踩爛了大半。
她一路沖進一條幽深窄巷，緊貼墻壁停下，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懷里的阿念摟著她的脖子，小聲說道：“阿娘，你的手一直在抖?！?br>沈知瑤低頭看向自己止不住顫抖的雙手，把孩子抱得更緊，下巴抵在她的發頂，緩緩閉上雙眼平復心緒。
花燈鬧市之中，蕭硯依舊立在原地紋絲不動。
一旁賣糖葫蘆的小販高聲吆喝，路過的孩童舉著糖人不小心撞到他，他也分毫未動。
他低頭看著方才觸碰過沈知瑤手腕的掌心，仿佛還殘留著那一抹微涼的觸感。
手掌反復收緊、松開，心底的答案已然篤定。
五歲、十月、漠北大雪夜降生。
五年前，她的死訊送到邊關，滿身征戰傷痕的他快馬趕回京城，只見到一座嶄新的墳。
他守了這座空墳整整三年，第三年冬日親手開棺，才發現棺內空空如也。
從那一年上元開始，他每年都會獨自走完這條花燈長街。
今年故地重游，竟然真的遇見了她。
沒錯，就是那個他尋覓五年、思念五年、心痛了五年的沈知瑤。
蕭硯側過頭，對著暗處沉聲吩咐：“跟上去，查清這位姑**住處，還有那個孩子，仔細記下樣貌生辰，切記，不許驚動她們母女。”
暗處的暗衛領命，悄無聲息追蹤而去。
蕭硯獨自站在巷口，望著巷子里漆黑寂靜的前路，深邃的眼眸翻涌萬千情緒，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不急，五年漫長歲月他都熬過來了，不差這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