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塊錢------------------------------------------，柳河村就醒了。，各家各戶的煙囪開始冒出炊煙。今天是逢五的趕集日，鎮上比往常熱鬧得多，村里人有東西要賣的、有東西要買的，都趕早收拾準備出門。。，外面包上一層舊藍布，揣在懷里。又往兜里塞了兩個昨晚偷偷藏起來的窩頭，算是午飯。“你去哪兒？”沈周氏端著一碗稀粥從灶房出來，瞇著眼睛打量她。“去鎮上。去鎮上干啥？”：“找王嬸借錢。我爸的腿得去衛生院看看，總不能一直拖著。借錢”兩個字，臉色頓時垮了下來：“借什么錢！你爹那條賤腿值幾個錢？明天瘸子家就來領人了，你老實待在家里，別到處亂跑給我丟人！”，低著頭往外走。：“死丫頭，跟**一個德行，不省心的東西……”，出了院門，拐上通往鎮上的土路。，田埂兩邊的稻子已經抽穗，綠油油的一片。遠處的村莊籠罩在薄霧里，偶爾傳來一兩聲牛叫。她走在路上，腳步輕快，一點也不像一個要去“借錢”的人。，走路大約四十分鐘。。
太貴了沒人買得起，太便宜了又虧。1982年的物價她還有些印象：普通職工一個月工資三四十塊，一斤豬肉九毛錢，一斤大米一毛五。一塊好料子，供銷社里賣三五塊錢一米，但那是普通貨色。
她手里這塊絳紫色貢緞，是**時期留下來的老料子，質地和工藝都不是現在的貨能比的。再加上經過靈泉水浸泡，色澤和手感又提升了一個檔次。
賣五塊錢一尺，不算過分。
可她一個十四歲的丫頭，跑到鎮上去賣布，誰會信她？誰會買？
她需要一個合適的買家，也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
鎮上的集市已經熱鬧起來了。
街道兩旁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攤子：賣菜的、賣雞鴨的、賣農具的、賣布匹成衣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中混雜著炸油條的香味和牲畜的糞臭味。
念丫沒有急著擺攤，先在集市上轉了一圈，摸清了行情。
供銷社門口的布攤上，最貴的料子也就兩塊五一米，花色單一，質地粗糙。成衣攤上的衣服更是難看，肥大的款式，灰撲撲的顏色，毫無設計感可言。
她心里有了底。
供銷社斜對面的墻根下，有一個空位。她走過去，從懷里掏出那塊藍布包，鋪在地上，然后把絳紫色的貢緞展開，搭在自己的手臂上。
她沒有大聲吆喝，就那么安安靜靜地站著。
可那塊料子實在太顯眼了。
絳紫色的貢緞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暗紋若隱若現，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布料表面流動。路過的人紛紛側目，有好幾個婦女停下來，盯著她手里的料子看了又看，卻又猶豫著不敢上前。
一個十四歲的丫頭，拿著一塊一看就不便宜的料子，怎么看都覺得不對勁。
念丫也不急，就那么站著，等著。
大約過了十來分鐘，一個穿著碎花襯衫的中年婦女走了過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丫頭，你這料子是哪兒來的？”
“家里祖上傳下來的。”念丫早就想好了說辭，“我爺爺以前在綢緞莊做過事，留了幾塊料子。家里揭不開鍋了，拿出來換點錢。”
中年婦女將信將疑地摸了摸料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喲，這料子可真不錯！怎么賣？”
“五塊錢一尺。”
“五塊？！”中年婦女倒吸一口涼氣，“這也太貴了吧！供銷社最好的料子也才兩塊五！”
“大娘，您識貨。”念丫不急不慢地說，“供銷社的料子能和這個比嗎？您摸摸這個質地，再看看這個暗紋，這是真正的貢緞，**時候的老手藝，現在市面上根本找不到。您要是做成一件衣裳穿出去，保管整個鎮上都找不出第二件。”
中年婦女被她這番話逗笑了：“你這丫頭，嘴皮子倒是利索。便宜點兒，三塊，我就要了。”
“四塊五，不能再少了。”
“三塊五。”
“四塊。”念丫咬住不放，“大娘，我跟您說實話，這料子我本來不想賣的。要不是我爸腿摔斷了急著用錢，我留著傳家都舍不得。”
提到“腿摔斷了”，中年婦女的神色松動了一些。她又摸了摸料子，咬了咬牙：“行，四塊就四塊。你給我量一尺半，我做件小褂。”
念丫從兜里掏出一把木尺——這是她早上從家里順出來的——仔細量了一尺半的料子，用舊報紙包好，遞給對方。
中年婦女數了六塊錢遞給她，接過料子，喜滋滋地走了。
念丫攥著那六塊錢，手心微微出汗。
第一筆生意，成了。
還沒來得及高興，又有兩個人圍了上來。
一個是供銷社主任的老婆李秀蘭，另一個是鎮上小學的老師張玉梅。兩個人都是被剛才那塊料子吸引過來的，圍著念丫問東問西。
念丫又把那套說辭重復了一遍，這次稍微改了改——她說料子是***陪嫁，家里實在困難才拿出來賣。
李秀蘭看上了一塊墨綠色的漳絨，想做一件春秋外套。張玉梅則看中了那塊月白色的素縐緞，想做一件襯衫。
兩個人都是識貨的主兒，摸到料子的那一刻就愛不釋手。
最后，李秀蘭以五塊錢一尺的價格買了兩尺漳絨，張玉梅以四塊五一尺的價格買了一尺半素縐緞。
念丫的口袋里，多了八塊錢。
加上之前的六塊，一共十四塊。
她數了一遍又一遍，手指都有些發抖。十四塊錢，在1982年，夠她爸去衛生院拍片子、拿藥，還能剩下一些買點營養品。
她把錢小心翼翼地塞進內衣口袋，用別針別好，然后收起剩下的布料，準備回家。
就在這時，一只手突然從背后搭上了她的肩膀。
“念丫？”
她猛地回頭。
一個瘦高的少年站在她身后，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上衣，黝黑的臉上帶著幾分驚訝和審視。
是她堂哥，沈大軍。
念丫的心猛地一沉。
“你怎么在這兒？”沈大軍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懷里的藍布包上，“你手里拿的啥？”
“沒什么。”念丫把布包往懷里緊了緊，“我來鎮上……找王嬸借錢。”
“借錢？”沈大軍冷笑一聲，“我剛才可看見了，你在那兒賣布呢。那料子是哪兒來的？是不是從家里偷的？”
“不是偷的。”
“那你跟我說說，咱家什么時候有過那種好料子？”沈大軍往前逼了一步，聲音提高了不少，“好啊念丫，你膽子不小啊！偷家里的東西出來賣錢，看我不告訴奶奶！”
周圍已經有幾個人看過來了。
念丫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里。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直視著沈大軍的眼睛。
“哥，你說我偷家里的東西，你有證據嗎？”
沈大軍一愣。
“那料子是奶奶以前給我的，讓我留著以后做嫁妝用的。”念丫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要是不信，咱們回去當面跟奶奶對質。”
她知道沈周氏肯定不會承認給過她料子。但她賭的就是沈大軍不敢真的去對質——因為一旦對質，沈大軍偷偷藏私房錢的事兒也會被抖出來。這事兒還是她前世偶然知道的，沈大軍在鎮上磚廠干活，每個月瞞著家里藏了好幾塊錢。
果然，沈大軍的臉色變了變。
“……行，你嘴硬。”他哼了一聲，“我今天懶得跟你計較。不過念丫，你記住了，這事兒沒完。”
說完，他轉身走了。
念丫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慢慢松開攥緊的拳頭。
掌心里，被指甲掐出了幾道深深的白印。
她低頭看了看鼓鼓囊囊的內衣口袋，那十四塊錢還安安穩穩地貼著胸口。
沒完就沒完吧。
反正她也沒打算就這么算了。
她把藍布包重新系好，大步朝鎮衛生院的方向走去。
爸的腿，不能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