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煙斷------------------------------------------，陸青崖走了七年。，鞋底磨出的豁口蹭著巖面，發出沙沙的輕響。若是往日，這聲音能伴著他哼起不成調的山歌，可今日，這聲響卻像鋸子，拉扯著他緊繃的心弦。，但他卻覺得脊梁被壓得微微彎曲。小腹深處那股沉甸甸的涼意，隨著他每一次呼吸，順著血管往四肢百骸鉆。視野里，那些漂浮的“線”并沒有因為遠離天裂而消失，反而越發清晰。風吹過，線團糾纏，像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著整座山，也罩住了山腳那個名叫“槐溪”的小村。，這里是俯瞰全村的制高點。，日頭剛過中天，家家戶戶的屋頂上該飄起淡藍色的炊煙，混著柴火氣和米香。娘這時候該拄著拐杖，站在院門口，瞇著眼望向他下山的路，一邊咳嗽，一邊念叨他回來晚了。，沒有炊煙。，像一幅被潑了臟水的陳舊畫軸。屋頂的茅草耷拉著，幾只往日里最愛聒噪的蘆花雞，此刻蜷縮在墻角，腦袋埋在翅膀底下，瑟瑟發抖，連撲騰一下都不敢。。他放下柴捆，手掌下意識地摸向腰間別著的柴刀。指尖觸碰到冰涼的木柄，那種熟悉的觸感讓他略微鎮定。他貓著腰，借著荒草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接近自家那堵斑駁的土墻。，空氣中的味道越不對勁。，而是一股子……腥甜味。像是鐵匠鋪里燒紅的鐵塊淬入水中，又混雜著某種植物腐爛后的霉味。，看向自家的院子。，半扇門板耷拉在門框上，掛著幾縷新鮮的木屑——像是被什么尖銳的東西從里面粗暴地抓爛的。，葉子全蔫了，原本青翠的色澤變得灰敗，樹皮上布滿了蛛網般的黑色紋路。而在那紋路深處，陸青崖清晰地看到了那些“線”。只不過，這些線不再是山上那種若隱若現的淡金色，而是渾濁的、蠕動的暗紅色，像是在皮下流淌的膿血。“娘……”。他再也顧不得隱蔽，幾步沖進院子。
屋內光線昏暗。
老娘躺在土炕上，蓋著那床打了無數補丁的舊薄被。聽到動靜，她艱難地側過頭。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龐蠟黃，眼窩深陷，但那雙渾濁的眼睛此刻卻亮得嚇人，直勾勾地盯著闖進來的陸青崖。
“崖……娃……”老**聲音嘶啞，像是破風箱在拉扯。
陸青崖撲到炕邊，伸手想去摸**額頭。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皮膚的剎那，他猛地縮回了手。
他看見了。
透過那層松弛的皮膚，他看到了老娘體內那縱橫交錯的“線”。它們比樹皮上的更密集，更狂亂，像一團被頑童胡亂塞進身體里的亂麻。尤其是心口的位置，那團線團劇烈地搏動著，每一次搏動，都向外輻射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燥熱。這股熱流與他體內的涼意格格不入，碰撞時甚至產生了細微的“滋滋”聲。
“水……渴……”老娘艱難地抬起手，手指枯瘦如雞爪，指甲不知何時變得尖利，泛著不正常的烏紫。
陸青崖眼眶一紅，轉身抓起炕邊的粗瓷碗，沖到院里的瓦缸旁舀水。缸里的水不多了，飄著幾片枯葉。他端著碗回到炕邊，小心翼翼地扶起老娘。
老娘貪婪地啜飲著，水流順著嘴角淌下，打濕了衣襟。喝了幾口，她似乎恢復了些許力氣，那只尖利的爪子猛地扣住了陸青崖的手腕。
“疼！”陸青崖悶哼一聲。那爪子力氣大得驚人，五個指尖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手腕生疼。他低頭看去，被扣住的地方，皮膚迅速泛紅，浮現出五個清晰的淤紫指印。
更可怕的是，隨著這一抓，老娘體內那些狂亂的“線”仿佛受到了牽引，順著肢體，瘋狂地涌向陸青崖的手腕，試圖往他體內鉆。
“呃啊——！”
陸青崖渾身一顫，那股原本溫順蟄伏在小腹的暖流，像是被侵犯了領地的野獸，轟然爆發。一股清涼的氣息順著脊柱沖上天靈蓋，又急速回流，匯聚在手腕被抓之處。
“嗡！”
空氣中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震顫。
陸青崖手腕上的淤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而老娘體內的那些暗紅色線條像是遇到了天敵，猛地縮回了心口。她發出一聲凄厲的、不似人聲的嚎叫，整個人向后彈去，重重地撞在土墻上。
“娘！”陸青崖驚呼，想要上前。
老娘蜷縮在墻角，渾身劇烈抽搐，嘴里吐出白沫，原本渾濁的眼睛此刻完全變成了灰白色。她死死瞪著陸青崖，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和藹，只剩下純粹的、野獸般的混亂與痛苦。
陸青崖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顫抖。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里除了殘留的紅印，還有一絲極淡的綠色光暈在皮膚下游走，那是他體內的“暖流”。剛才那一刻，他清楚地感覺到，那股暖流在抗拒，在保護他，在排斥老娘體內的“異物”。
不是娘……是娘體內的東西……
這個認知像是一塊寒冰，砸進了他的心湖。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夾雜著粗重的喘息和低沉的咕嚕聲。不止一個。
陸青崖猛地轉頭，透過破損的門板縫隙，他看到了幾個佝僂的身影。那是村里的鄰居，張三，李四……可他們此刻都低垂著頭顱，四肢著地，脊椎呈現出詭異的弧度，指甲在地上劃出深深的溝壑。他們的眼睛，和炕上老**眼睛一模一樣，灰白，空洞，充滿了嗜血的渴望。
院里的老槐樹，樹皮上的黑色紋路驟然亮起，那些暗紅色的“線”瘋狂扭動，整棵樹仿佛活了過來，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陸青崖回頭，看了一眼縮在墻角、仍在抽搐的老娘，又看了看門外那些逼近的“怪物”。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進去，帶著濃重的血腥和腐朽味。他彎下腰，輕輕將被角拉上來，蓋住了老娘枯槁的臉，遮住了那雙灰白的眼睛。
然后，他拿起了靠在墻角的柴刀。
刀柄入手溫熱，不再是之前的冰涼。他體內的那股暖流，順著臂膀，緩緩注入了刀身。粗糙的柴刀刀刃上，隱約浮現出一絲與他手腕上相似的淡綠色光澤。
門外，那些怪物撞開了破爛的門板，嘶吼著撲了進來。
陸青崖迎了上去，手中的柴刀劃破昏暗的空氣，帶起一抹微不**的、屬于生機的綠意。
這凡人的一刀，便是這“道初”時代，第一場有記載的、人與“道痕污染”的戰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