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格外粗大，指甲縫里全是黑泥。八百塊。那是賣豬的錢。
“還差一千二。”爹的聲音很低，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娃，爹對不住你。”
那一刻，我看著爹那彎曲的脊梁，看著他被生活重擔壓得微微顫抖的肩膀，我突然有一種想哭卻哭不出來的感覺。我咬著牙，把嘴唇咬破了，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暗自發誓：這輩子，我一定要讓爹娘抬起頭來做人。不管是用我的血，還是用我的命。
“咣當！”
卡車又是一陣劇烈晃動，打斷了我的回憶。
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已經在通知書的邊緣勒出了幾道深深的印痕。雨水順著篷布的縫隙滴落下來，正好砸在那個“陸”字上。
我下意識地用手去擦，卻發現那紅色的字跡根本擦不掉，反而在我的掌心暈開了一小片。像血，又像火。
旁邊的老鄉看我半天沒動靜，用手肘捅了咕我：“建軍，想啥呢？是不是舍不得家里？”
我搖了搖頭，把通知書小心翼翼地塞進貼身的口袋里，那是心臟跳動的地方。
“不是舍不得。”我終于開口，嗓子有些沙啞，“是記著債。”
那是一種恩情，也是一種鞭子。時時刻刻提醒著我，我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這世上，從來就沒有什么救世主，也沒有什么天生的貴子。所謂的寒門出貴子，不過是把爹**骨頭拆下來，當成梯子，一步步爬上去罷了。
雨還在下，似乎要把整個世界淹沒。但我知道，只要這封通知書在，只要這顆想要變強的心在，就沒有什么能**我前行的路。
我挺直了背，盡管車廂依舊搖晃，盡管前方未知，但我第一次覺得，這冰冷的鐵皮車廂，像是一座移動的城堡，正載著我，駛離那個貧窮的過去，駛向一個需要用鐵血和汗水去捍衛的未來。
接兵干部在前面的駕駛室里喊了一聲：“快到了！整理著裝！”
我深吸了一口氣，混雜著泥土和柴油味道的空氣灌入肺腑。我摸了**口，那里滾燙。
爹，娘，你們等著。兒子這就去掙前程了。
土坯房漏雨，娘用破碗接了一夜
天還沒亮透，接兵的卡車在一個臨時停靠點停了下來，讓大家下車活動筋骨。我跳下卡車，雙腳踩在泥濘的地上，涼氣順著腳底板直往上竄。周圍是一片荒郊野嶺，只有幾棵枯樹在風雨中搖曳。我回頭看了一眼那輛綠色的大家伙，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嶄新的軍綠色作訓服，這顏色，和我即將告別的那個家，有著某種說不出的契合——都是灰撲撲的，帶著泥土的氣息。
但這身衣服是新的，而我家的房子，是舊的，舊得快要塌了。
思緒再一次不受控制地飄回了那個漏雨的夜晚。那是高三開學的第二個星期，秋雨連綿。
我家的房子是三間土坯房，墻角是用大石塊壘的，上面糊著摻了稻草的黃泥。這種房子冬暖夏涼，但最怕連綿的陰雨。雨水一泡，墻皮就酥了，容易倒塌。
那天晚上，雨下得像現在這樣大。
我正在灶臺邊借著爐火的光亮背單詞，忽然聽見頭頂上傳來“滴答、滴答”的聲音。起初我沒在意，以為是風吹動了屋頂的茅草。直到一滴冰冷的水珠砸在我的脖頸里，我才猛地抬頭。
房頂上漏了。
那是一個銅錢大小的洞，雨水正源源不斷地從那里涌進來。我趕緊放下書，去找盆接。可是家里最大的盆已經用來盛糧食了，我只能用破碗、破罐子湊數。
我娘這時候也從里屋出來了，她披著一件破舊的棉襖，頭發蓬亂，手里拿著兩個缺口的碗。
“娃，你學習，我來。”**聲音里帶著疲憊，她踮著腳，把碗放在漏水的地方。
“娘，我來吧，您去睡。”我伸手想去接。
“你手嫩，別凍著了，明天還得寫字呢。”娘躲開我的手，固執地把碗擺正。她的手背凍得紅腫，指關節因為常年的勞作變得粗大變形，那是典型的類風濕性關節炎的癥狀，只是我們沒錢去醫院看。
我沒法再堅持，只能退回到灶臺邊。但我的視線已經無法集中在書本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