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到第三天正午,他們已經走出了百十里地。
官道越走越窄,路上的行人從推車的商販變成了零星趕路的農戶,再后來連農戶也少了,只有偶爾幾輛裝柴草的牛車從對面過來。黃土路兩側的麥田漸漸換成了灌木叢和亂石坡,遠處能看見連綿的山影,青灰色的輪廓在薄薄的午霧里若隱若現。二龍山就在前面那片山影里。魯智深說他知道路,可走了快兩天他也沒說清楚到底認不認識二龍山上的頭領。問急了,他就**光頭說一句"到了自然就知道了,江湖上的事,見了面再說"。
林沖沒有再問。他牽著馬走在前面,鐵槍橫在馬鞍上,槍桿的溫熱感從清晨到日暮一直沒斷過。不燙,只是溫著,像貼著一小塊曬過太陽的石頭。
他這兩天比前些日子睡得安穩了一些。不是夢變少了,而是夢里的畫面變了——塔還是那座塔,門縫里伸出來的手也還在,但多了一個聲音在塔里說話。那聲音聽不太清內容,只知道很穩、很沉,每說一句都帶著回響,像一個人在空曠的洞**念一段記了太久的文。林沖醒來之后總想不起那句話具體是什么,但心里會平靜一陣子。
魯智深走在后面,扛著禪杖哼一支不成調的山歌。他走路的姿勢比前兩天更隨性了,僧袍的袖子卷到了肘彎,露出兩條粗壯黝黑的前臂,日光曬著皮膚上薄薄一層汗,泛著亮。他哼著哼著忽然收了聲,快走兩步跟上來,跟林沖并肩。
"林沖,你身上那個槍,"他說,"這兩天一直熱著?"
"嗯。"
"就沒涼過?"
"沒有。"
魯智深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禪杖。禪杖中央靠下那塊暗紅色的痕跡還是老樣子,不亮不燙,安靜地沉在鑄鐵里面。他用手掌包住那塊紅痕握了一會兒,什么感覺都沒有。魯智深"嘖"了一聲,松開手,重新把禪杖扛上肩。
"你那槍像條黏人的狗,不撒手。貧僧這個像塊死鐵,怎么捂都不熱。"他語氣里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困惑,像是在說一件讓他很沒面子的事。林沖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
魯智深看見了,撇嘴道:"笑什么?你比我多個東西你就得意。"
"沒得意。"
"你嘴都歪了。"
"那是曬的。"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別過頭去。官道上安靜了一小會兒,只有馬蹄踩在土路上的嗒嗒聲和兩個人交替的腳步。魯智深忽然又開口了,這回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度:"林沖,要是高俅那個獵星者又來了——"
"我知道。你斷后,我走前面,不行就往山里鉆。"
"不是這個。"魯智深搖了搖頭,"貧僧是說,他讓我看見的那幅畫——三千兄弟那幅。我這兩天又想起來一些。"
"想起什么了?"
魯智深沉默了好一陣才開口,像在挑揀該說哪些。"我好像……是替什么人擋了一刀。不對,比刀重得多。像有一把從天上劈下來的東西,我拿左胳膊去扛了,扛不住。骨頭碎了,然后胳膊就沒了。可我當時沒覺得疼,我就覺得——"他停了一下,聲音更低了,"我擋完了,那個被我擋在后面的人還活著。"
他抬頭看了林沖一眼。日光底下,他臉上沒有平時那種豪橫的笑意。說完了這些,他自己先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似的,搓了一把自己的光頭,重新把大步邁開:"算了算了,都是做夢。夢里的事,醒了就忘了。"
他沒再說下去。林沖也沒有追問。但他走在前面,握著韁繩的手扣緊了一分。替什么人擋了一刀——他腦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夢里的畫面,那個斷了一臂的身影在血泊里沖他吼,叫他"天雄"。如果魯智深夢里的"后面那個人"是他……
他沒有繼續往下想。前面出現了岔路,一條大路往東,一條小路往南拐進了山腳。魯智深停下來看了看,指著小路說:"走這邊,翻過前面那個坡就能看見二龍山的主峰了。"
兩個人拐上小路。路面更窄了,勉強能容一匹馬通過。兩側的灌木越來越密,枝條刮過馬鞍和鐵槍槍桿,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林沖把馬交給魯智深牽,自己提著槍走在前面撥開攔路的枝椏。走了大約兩刻鐘,灌木叢忽然往兩邊退去,眼前豁然開朗——一片不大的平地出現在山坡上,平地盡頭是一座石砌的寨門,寨門上面歪歪斜斜地掛著一塊木匾,寫著"二龍山"三個字。
寨門關著。門縫里露出幾根長槍的槍頭,有十幾雙眼睛從垛口后面盯著他們看。魯智深把禪杖往地上一拄,清了清嗓子,朝著寨門方向喊了一聲:"喂!上面當家的——有喘氣的沒有?"
沉默了幾息。寨門后面傳來一個粗嗓門:"什么人?"
"五臺山來的和尚,姓魯。路過貴地,想討碗水喝。"
門縫里露出的槍頭紋絲不動。那個粗嗓門又問:"你旁邊那個拿槍的?"
"貧僧兄弟。"
又是一陣沉默。然后寨門里面傳來幾聲低低的交談,聽不清內容,但語氣從警惕慢慢變成了猶疑。過了一會兒,門栓被抽開了,寨門朝里拉開一條縫,一個穿著破舊皮甲的大漢探出半個身子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魯智深好幾遍,又看了看林沖,目光在林沖手里的鐵槍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嘶"了一聲,像被什么東西咬了似的縮了一下脖子。
"你……"那個大漢指著林沖的槍,手指在空氣里抖了一下,"那桿槍——你那個槍——"
他話說不利索了。寨門里面又擠出來一個人,年紀更大些,絡腮胡子花白了半邊。他也看著林沖的槍,眼睛越瞪越大,然后他猛地把寨門全部拉開,朝后面吼了一嗓子:"二當家的!你看這個!"
平地里涌出來七八個人。為首一個身材魁梧、面皮黝黑、身穿一領團花戰袍,腰間掛著一口厚背大刀。他大步走到寨門外,二話沒說先盯住了林沖手里的鐵槍,目光釘子一樣釘在那片暗金色斑痕上。
場面安靜了約莫四五息。那黝黑大漢忽然開口了,聲音沉得像敲了一口破鐘:"你這槍上的金印……從哪兒來的?"
林沖看著他,沒有回答。他反問道:"你認得這個?"
黝黑大漢的臉色變了一瞬。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猛地扭過身去,朝寨子里面吼道:"來人,把里面那幾樣東西搬出來!"
幾個小嘍啰跑進去了。林沖和魯智深互相看了一眼,誰都沒動。過了片刻,嘍啰們抬著幾樣東西跑出來了——一把缺了刃的樸刀、一根斷成兩截的銅锏、一張沒有弦的硬弓。林沖的目光落在那根斷锏上,斷裂的茬口處,有一粒和他鐵槍上一模一樣的暗金色光點,深深地嵌在銅鐵相接的位置里。
他往前走了半步。
黝黑大漢看著他,聲音比剛才更沉了:"這些東西是這幾年陸續到山上的。不是我買的,不是人送的。是有人——"他頓了一下,像在找一個準確的詞,"——死在我們二龍山附近,死了之后留下的。撿回來的時候碎件里都帶著這么一粒金點。我們查不出來歷,也沒人認得,就一直收著。"
他抬起眼,直直地看著林沖:"你這槍上的東西,和它們一模——"他沒說完。
林沖手里的鐵槍忽然亮了一下。
那光很輕很短,但在午后的日光下仍然明顯——暗金色斑痕從沉睡中亮了一瞬,像一個被叫醒的人微微睜了一下眼睛。亮完之后又滅了,溫熱的余韻從槍桿透進掌心,像在告訴他——認出來了。
林沖握著槍,看著寨門口那幾樣殘破的兵器。斷锏上的暗金光點也在那一瞬間閃了一下,像是對鐵槍的回應。
魯智深站在旁邊,把禪杖從地上拔起來,往肩上一擱。他看了看斷锏上的光點,又看了看林沖的槍,然后把目光轉向那個黝黑大漢,咧嘴一笑:"得了。看來不是外人。"
他朝寨門里邁了一步,拍了一下那大漢的肩膀:"這位當家的,先讓我們進去喝口水吧。有些話站著說太累了。"
黝黑大漢被他拍得肩頭一沉,愣了一瞬,然后側身讓開了門口。他朝后面的人擺了擺手,又轉頭看了林沖的鐵槍一眼。
"進來吧。"他說,"我是楊志。二龍山,我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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