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人想著吃絕戶------------------------------------------。，香燭的氣味混雜著初秋潮濕的泥土腥氣，整個屋子都被一層灰白色的哀慟籠罩著。，膝蓋已經麻木了，眼眶里干澀得仿佛再也擠不出一滴淚來。，自己的這個奶奶與二叔一家，這么快就坐不住了。大門外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和刻意提高的哭聲時，蘇清禾的脊背猛地繃緊了。，村子里辦喪事時，有些親戚遠遠地就開始嚎，嚎得越大聲，越顯得自己有情義。，缺了真切的悲痛，缺了眼淚砸在地上的重量。，果然，蘇老太被大兒媳孫梅攙著，一手拍著大腿，一手抹著并不存在的眼淚，嚎啕著“我的兒啊”就跨進了院門。、二嬸劉芳，還有兩個堂哥蘇清江和蘇清河，每人手里都提著大包小包，像是來走親戚的，倒不像是來奔喪的。，也沒有說話。她就那么跪在原地，看著這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涌進來，擠占了靈堂本就不大的空間。，也三三兩兩湊過來看熱鬧，很快院門口就圍了一圈人。，九歲的男孩瘦得像只受驚的貓，臉色慘白，眼眶紅腫得像是兩只熟過頭的桃子。，小到還不完全理解“死”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爸爸媽媽再也不會回來了，只知道姐姐從昨天開始就沒有合過眼，只知道自己的世界在一夜之間塌了?！鞍舶?，過來。”蘇清禾朝他伸出手，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么似的。，撲進姐姐懷里，渾身都在發抖。蘇清禾蹲下身，一只手攬著他的肩，另一只手替他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動作很慢，很穩?！鞍舶?，這個是奶奶和二叔一家?！彼穆曇羝届o得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女孩，“你沒見過他們，但別怕，姐姐會保護你的?！?br>是的，蘇清安長到九歲，還沒見過其他蘇家人。而蘇清禾自己，也只是在很小的時候見過。
那些記憶模糊得像隔了一層毛玻璃，但有些東西是刻在骨頭里的，比如奶奶看母親時那種嫌惡的眼神，比如二嬸偷偷掐她胳膊時的獰笑，比如祖父拿拐杖戳著地面說“一個丫頭片子，養大了也是別人家的人”時，母親咬著嘴唇一個字都不敢說的樣子。
父母第一胎生下的是她這個女兒，所以在蘇清禾五六歲時，一家四口就被爺爺奶奶從老宅趕了出來。
說是“分家”，其實連一床棉被都沒給他們。母親抱著她站在村口，寒風里哭得直不起腰來。
父親蹲在路邊，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煙，抽到第三根的時候站起來，把煙頭狠狠碾滅，說：“走，回娘家?！?br>后來在娘家人的幫助下，父母進了鎮上的食品廠。日子雖然緊巴，但好歹有了瓦片遮頭，有了熱飯暖身。
蘇清禾九歲那年，母親生了弟弟蘇清安。父親抱著那個皺巴巴的男嬰，手都在抖，眼眶紅紅地說：“這下好了，這下老蘇家該認我們了吧。”
蘇清安一歲的時候，一家四口回了趟村里。父親想著讓兒子入族譜，光宗耀祖。
結果到了老宅才發現，蘇家二老不僅沒有把他們的名字補上去，反而把蘇父蘇大建的名字從族譜里徹底**。干干凈凈，好像這個兒子從來沒有存在過。
蘇大軍站在祠堂門口，皮笑肉不笑地說：“大哥，你也別怪爸媽，你們家兩個娃，一個丫頭片子，一個還在吃奶，誰知道養不養得大？族譜又不是廢紙簍，不能什么人都往里頭塞?！?br>父親那天回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像紙。母親問他怎么了，他什么都沒說，只是把母親和弟弟摟在懷里，摟了很久很久。
從那一刻開始，蘇父蘇母八年沒再回過蘇家老宅。蘇清禾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跟那家人有什么牽扯了。
可現在，他們來了。大包小包地來了。
“奶奶，二叔，你們這是……”蘇清禾站起來，擋在蘇清安前面，聲音不大，卻恰好讓院子里所有人都聽得見，“來悼念我父母的嗎？”
“清禾，你這孩子，說的什么話！”蘇大軍把行李往地上一放，滿臉堆笑，但那笑意只浮在臉皮上，到不了眼底，“我們是你親奶奶、親二叔，你父母發生這么大的事，你說我們過來干嘛？你也是，出了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捎個信回來？要不是同村的人聽說了傳出來，我們還被蒙在鼓里呢！”
呵。派人通知你們？通知你們什么？通知你們我們被逐出族譜的消息還不夠，還要通知你們來搶父母用命換來的撫恤金和賠償款嗎？
蘇清禾心里冷笑著，面上卻不顯。她記著母親臨終前說的話，不是在醫院說的，母親甚至沒來得及多留一句遺言就沒了。
是更早之前，母親有一次在燈下縫衣服時隨口說的：“禾禾，媽這輩子就你們姐弟倆這點骨血，要是哪天媽不在了，你得護著弟弟，護著這個家，誰來了都不能讓?！?br>母親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商K清禾知道，母親是因為在蘇家吃了太多苦，才會把這樣的話掛在嘴邊。
她今年才十六歲，她也很害怕。怕到夜里睡不著覺，怕到胃里像揣了一塊石頭，怕到看見蘇清安的臉就想哭?？伤荒艿梗堑沽?，弟弟就真的什么都沒了。
“可是，奶奶，二叔，”蘇清禾故意提高了聲音，讓院墻外面那些抻著脖子往里看的街坊鄰居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們不是因為我爸媽第一胎生的是女娃，把我們一家從族譜里除名了嗎？按咱們村里的規矩，被逐出族譜，就等于斷親了吧？”
此話一出，院墻外面頓時炸開了鍋。“逐出族譜？那不就是斷親了嗎？”
“可不是嘛！這國一大家子這時候跑上來認親，圖啥呀？”
“圖啥？圖錢唄！沒聽說嗎？老蘇兩口子在廠里立了功，廠里要賠一大筆錢呢！這是來吃絕戶了！”
“嘖嘖嘖，這也太過分了。老蘇兩口子平日里多好的人啊，怎么攤上這么一家子？看把那姐弟倆嚇的，小的那個躲在姐姐后面一直在抖呢?！?br>“喪事都沒辦完，他們行李都打包好了，這是打算住下來不走了？*占鵲巢啊這是！”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涌進來，蘇老太的臉上掛不住了，蘇大軍也有些慌，連忙轉身沖門外的人擺手：“各位各位，誤會了誤會了！我們是蘇大建的親弟弟、親媽，這是如假包換的骨肉至親！我哥嫂出了這么大的事，留下這一對可憐的侄子侄女，我們當親人的不照顧誰照顧？”
他說著，還裝模作樣地抹了抹眼角。蘇清禾注意到，他抹來抹去，眼角一點濕意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