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母總說，我活著，就是沈府最虧本的買賣。
及笄那天，我小心翼翼地掏出繡坊做工攢下的三文錢，問：
“母親，我想買一碗長壽面，三文夠嗎？”
嫡母冷笑：“一碗面二十文錢，沒錢就餓著，也好長長記性，知道銀錢來得不容易。”
我只能餓著肚子不再說話，按規矩垂手站在原地。
規矩是嫡母定的：晚輩請安，長輩不發話，就得一直站著伺候。
雙腿站到麻木時，姐姐進了門。
她腕上那只羊脂玉鐲，白得刺眼。
賬房先生湊上去笑：“夫人，這可是老爺特意給大姑娘備的及笄禮，您瞧瞧這成色，萬金難求呢。”
萬金難求？
我攥緊手心里那三文錢，忽然笑了一下。
原來……那些什么都要錢的規矩，只針對我這個庶女。
那夜，我獨自走出沈府。
人牙子問我想不想跟他走。
我攥著僅剩的三文錢，輕聲問：“跟您走，要錢嗎？”
他愣了愣，說不要。
我點點頭，爬上了那輛不知去往何處的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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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的巷口，一個中年男人咧著一口黃牙，身上有股馬廄里的騷臭味，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袋能換錢的米。
我攥緊了手心，那三枚銅板硌得掌心生疼。
“跟您走……要錢嗎？”
男人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笑聲驚飛了墻頭的烏鴉。
“不要錢！不要錢！跟咱走，管吃管住，還給你找活兒干！”
我點點頭。
不要錢的地方，就是好地方。
我爬上那輛破舊的馬車，車廂里還堆著半袋發霉的谷子。
我縮在角落，把膝蓋抱得緊緊的。
馬車動起來的時候，我掀開簾子往回看了一眼。
沈府的牌匾還掛在那里，門口那對石獅子還是那么威風。
我七歲那年冬天，因為在那石獅子后面躲了一會兒雪，被嫡母罰跪了三個時辰。
她說，石獅子是沈府的門面，我這個晦氣東西不配挨著它。
我放下簾子，再也沒回頭。
馬車顛簸著往前走，車轱轆碾過青石板，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男人在外面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
“丫頭，你爹娘對你不咋地？”
我沒吭聲。
他又說：“看你穿的這身，好歹也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咋就想不開了呢？”
我還是沒吭聲。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見我縮在角落里不說話，也就沒再問。
走了不知多久，馬車停了。
我聽見外面有人在說話。
“喲，刀老三，今兒個收貨了？”
“收了個丫頭，你看看成色。”
簾子被掀開，一張涂著厚粉的臉探進來，那女人渾身上下都是劣質脂粉的香味，熏得我直想打噴嚏。
她上下打量我一番，皺起了眉。
“太瘦了，跟根柴火棍似的。幾歲了？”
“十四。”
“十四？”她噗嗤一聲笑了，“說你十歲都有人信。”
“得了，下車吧。”
我跟著她走進一個院子，院子里晾著花花綠綠的衣裳，幾個穿著暴露的女人倚在廊下嗑瓜子，看見我進來，都拿那種奇怪的眼神打量我。
“這誰啊？”
“新來的？太小了吧。”
“刀老三真是什么貨色都收。”
那女人，把我領進了一間小屋。
而我后來才知道她**姐，
“往后你就住這兒。”
屋里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床薄被，墻角放著一個豁了口的陶盆。
“住這兒……要錢嗎？”我問。
春姐愣住，隨即笑得前仰后合。
“不要錢！不要錢！你這丫頭片子，怎么張嘴閉嘴就是錢？”
我松了口氣。
不要錢就好。
我在沈府住的那個小耳房，一個月還要交二兩銀子的“宿費”。
嫡母說，那屋子原本是給下人住的，我既然占了，就得付錢。
可我明明記得，那是我親娘留給我的屋子。
我親娘走的那年，我才四歲。
我只記得她把我抱在懷里，眼淚滴在我臉上，溫熱的。
后來她就再也沒回來過。
父親說，她病死了。
嫡母說，她是個短命鬼。
再后來，我就住進了那間小耳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