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東街擂臺文斗結束后,沈七夜在家歇了兩日。上門尋他的散修一波接一波,全靠金滿堂幫他攔下——有來拜師的,有來請他去罵人的,還有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女修,說在論道臺旁聽了他好幾場文斗,想跟他“結個道緣”。金滿堂把那女修打發走,回來跟他說,這種人以后只會越來越多,你不學會拒絕,遲早被生吞活剝。
沈七夜沒應聲,靠在**上,腳翹得老高,盯著屋頂那道裂縫發呆。他在想柳白眉。黃長老是柳白眉的師弟,張越的消息是柳白眉遞的,周云鶴的舊傷也是柳白眉透露的。每一步都算在他前頭,但從不露面。柳白眉在賭他什么?
第三天一早,他爬起來洗了把臉,對金滿堂說:“去青崖宗。”
金滿堂端茶壺的手頓了一下:“你確定?”
“他有話要說,我也有話想問。隔著天網罵來罵去,不如當面聊。”沈七夜把那只**蹬上。
青崖宗山門建在懸崖邊上,就是兩根石柱子中間夾一道深不見底的峽谷。金滿堂站在他身后半步,沒往前走了。
“我只送到這兒。青崖宗有規矩,外人進門得有人接引。柳白眉這人——我不想見他。”他從袖子里摸出一張符,塞進沈七夜手里,“遁符,能遁百里。你要是缺條胳膊回來,我茶壺里的茶可沒人喝了。”
沈七夜把符收進懷里。金滿堂拍拍他肩膀,端著茶壺轉身走了。
峽谷對面忽然傳來風聲。一道青色劍光破云而出,落在兩根柱子中間,化作一個青衫少年。
“敢問是七夜道友?”少年拱手,聲音清亮。
“是我。”沈七夜應聲。
“晚輩宋十九,奉柳長老之命前來接引道友上山。”
少年轉身踏上峽谷。腳下云霧自動聚攏,凝成一級級臺階。沈七夜跟在后面,踩上去腳底微微一軟,但臺階穩穩托住了他。
“這位道友怎么稱呼?”
“宋十九。”少年回頭笑了一下,“青崖宗內門弟子,排行十九。”
云霧臺階行至半途。
山道忽然沖出幾道人影。領頭的是個瘦高個,金丹初期,腰間掛著青崖宗內門令牌。他目光掃過沈七夜一身破爛衣裳,露趾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宋師弟,這位是柳長老請來的客人?開光期?”他咬字很輕,但“開光期”三個字刻意拖長了半拍。
宋十九正要開口,沈七夜先說話了。
“這位道友怎么稱呼?”
“青崖宗內門,馬執事。”他把“執事”兩個字咬得很重。
“馬執事。在下修為確實不高,不過柳長老請在下上山,自有柳長老的道理。”沈七夜語氣誠懇得像在約茶,“你要是不服氣,改天上天網論道臺,我陪你走三問。”
馬執事的臉僵了一瞬。他沒想到這開光期散修嘴這么硬——當著幾個內門弟子的面,不退反進,反過來約文斗。接了,黃長老前車之鑒擺在那兒;不接,面子往哪擱?他嘴角抽了抽,冷哼一聲:“天網文斗終究隔了一層。道友既然來了青崖宗,不如現在就請教兩招?”說著手按上了劍柄。
沈七夜沒退,反而往前邁了半步,把那只露腳趾的**踩在云霧臺階邊緣,腳尖點了點臺階下的萬丈深淵。
“在這兒動手?臺階這么窄,萬一馬執事失足滑下去,在下可賠不起青崖宗一個金丹期弟子。再者,你道心藏怯,真要交手,不用動武,三句話便能擾你心神。”
馬執事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云霧——薄得像一層紙,底下是看不見底的峽谷。他的手不自覺地松了松劍柄。宋十九終于憋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馬執事狠狠瞪了宋十九一眼,又看了看沈七夜,到底還是把手從劍柄上放了下來,帶著幾個弟子讓開了路。沈七夜從他身邊走過,腳步不停,只淡淡丟下一句:“馬執事,改日天網見。”
宋十九小聲補了一句:“馬師兄,上回黃師叔輸文斗,你閉關了三日。這次改日——”
“閉嘴!”馬執事的臉從綠漲成了紫。
沈七夜跟著宋十九繼續往上走,手指下意識摸了摸懷里那張遁符。還好,暫時用不上。
“你們青崖宗的弟子,平時都這么閑?”
宋十九沉默了一會兒,說了句實話:“宗里對柳長老請你的事議論好幾次了。不過你說得對——他們不太敢接你的文斗。”
云霧臺階抵達盡頭。
一座大殿懸空嵌在崖壁之上。
殿前立著兩株古松,樹下置一張石桌,桌上擺著紫砂壺與三只空杯。石桌邊坐著白發老者,正拿白布擦拭**只茶杯。他抬眼望來,雙目清亮,千百年的歲月沒磨去眼底興致,活像蹲茶館看熱鬧的閑人。
“沈七夜。來,坐。”老者把擦好的杯子放在桌上,“剛才在山道上拿懸崖嚇我門下弟子,可是嚇得不輕。”
“前輩看見了?”
“天網上看了你多場文斗,今日總算能親眼瞧一回。”柳白眉提起紫砂壺斟茶,“老夫還以為要再等兩單生意你才會來。沒想到周云鶴那單剛結,你連覺都不補就上山了。”
沈七夜在石桌對面坐下。面上不動,心底卻冷笑。這老東西連他什么時候動身都算準了——從坊市擂臺到青崖山門,每一步都在棋盤里。
“叫柳白眉就行。”柳白眉把紫砂壺擱回桌上,“老夫的名字又不是什么尊號,叫前輩反倒生分。”
沈七夜嘴上應了一聲,心底暗自掂量:這老東西步步算計,誰曉得直呼姓名會不會落入他的圈套。喊前輩穩妥,不吃虧。他端起茶杯低頭看了看杯中茶湯,茶香順著鼻子往里鉆,丹田里的氣旋轉得比平時快了好幾倍。
“這茶——”
“悟道茶。五千年份。喝一口漲一個小境界,但只能漲一次。”
沈七夜沒猶豫,一口喝了。茶湯入喉,一股渾厚的靈氣從胃里炸開,沿著經脈橫沖直撞——燙得他差點從石凳上彈起來。丹田巨震,兩三道嶄新靈絲破土而出,周身靈力歸一。轟然一聲,開光**,半步筑基,只差一層薄膜便可踏足筑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先前對付黃長老還要凝神運氣才逼得出玄光,此刻只隨意一抬手指,玄光便從指尖往外冒,壓都壓不住。
“這茶——還有嗎?”
柳白眉抿了口茶:“貪多嚼不爛。”
沈七夜意猶未盡地放下杯子,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空茶杯的杯沿。“前輩從黃長老開始,到張越、周云鶴,每一步都替晚輩鋪好了路。今天又請喝五千年份的茶——前輩到底要我罵誰?”
柳白眉沒立刻回答。他把三只茶杯在桌上排成一行,提起紫砂壺從左到右依次斟滿。第一杯澄金,第二杯碧綠,第三杯深紅如銹。
“這三杯茶,老夫存了幾百年。第一杯悟道茶,你已經喝了。”
他推來第二杯。“洗心茶,本是渡心魔劫用的。但喝下之后一個時辰內,對手道心哪一處最疼,你都能感知到。不是讀心,是共情。”
沈七夜指尖輕點碧綠茶湯表面,低聲自語:“能看穿道心弱點?”
柳白眉的手指移到第三杯上方,停了停。指尖在杯沿上輕輕叩了兩下,才開口。
“這第三種——前宗主白行秋閉關前留給老夫的。說這杯茶不送人,只留給那個幫他師弟開門的人。存了幾百年,等一個能喝它的人。”
沈七夜看著那杯深紅如銹的茶湯,心底念頭一閃:幾百年留存的茶,專門留給解開心結之人。白行秋留下的后手,怕是比柳白眉藏得更深。
“前輩花了這么多心思把我引到青崖宗來,總不會只為了請我喝茶。”
柳白眉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松枝,望向遠處翻涌的云海。良久,才開口。
“三百年前,宗主白行秋閉關沖擊化神。閉關前把掌門之位傳給了師弟秦暮云。三百年了,至今未出。”
“青崖宗規矩,宗主閉關超三百年,掌門有權開啟洞府查驗生死。但秦暮云三百年里找了一千二百個理由,就是不肯開。”
沈七夜眉頭微皺:“閉關沖擊化神,本該留可靠之人看守宗門。有什么不能開的?”
“他從不提白行秋。一個字都不提。宗門大會上有人提起白宗主舊政,他不動聲色轉開話題。新弟子問起,他說先人已去不必多問。可白行秋只是在閉關,不是死了。他連‘閉關’兩個字都不肯用。”
柳白眉收回目光。“一個人避一件事避了三百年——你說,他是怕什么?”
沈七夜沒回答。
“老夫不知道他怕什么。但老夫知道,他道心上那道裂縫一定跟白行秋有關。這道裂縫青崖宗的人碰不得——兩百年前老夫在宗門大會上故意提了一句白行秋,他當場冷了臉,一個月沒跟老夫說話。”
沈七夜指尖輕敲石桌,低聲說:“僅僅一句話,便記恨一月。心結確實深重。”
柳白眉將第二杯茶推到沈七夜面前。“你是外人。修的又是文斗,有天道規矩護著,他不能打斷你。喝了這杯茶,在文斗中你或許能順著他的情緒,摸到那道裂縫的邊緣。不過——”他頓了頓,“秦暮云半步化神,道心根基極深。三問之內破不開他的心結,后果難料。”
沈七夜低頭看著那杯碧綠的茶湯,端起來一口喝了。
清潤涼意自丹田漫遍經脈,不寒不凍,恰似酷暑痛飲井水。他能感覺到柳白眉平靜外表下壓著一股很深的不安,像一根繃了三百年的弦。
他放下杯子,站起來。“正殿在哪?”
柳白眉沒動。他把第三杯茶推到沈七夜面前。“這杯等你從正殿出來再喝。白行秋說了,只留給幫他師弟開門的人。”
沈七夜跟著宋十九往正殿走去。走到殿門口,宋十九退下了。殿內長明燈昏黃搖曳,半步化神的掌門靜候在內。他在門口站了一息,抬手按了按懷里那張遁符——三百年不敢開的門,今日由他來敲。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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