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恩------------------------------------------“我叫陳小芳?！彼谖覍γ?，把明信片收回去，“后來改名叫林念恩。為什么要改？因為我要念一個人的恩?！?，沒看我。看著墻上那張照片，看著照片里穿白襯衫的女人?！澳翘旆艑W(xué)，林老師牽著我走在最后面。我最小，走得慢。走到坡底下的時候，我聽到后面有聲音，轟隆隆的，打雷一樣。我扭頭看，一輛大貨車從坡上沖下來，速度很快，剎車聲很尖。”，怕吵醒誰?！傲掷蠋熞猜牭搅恕Ｋ仡^看了一眼，然后把我往前一推。我摔進路邊的水溝里，胳膊磕破了。我爬起來，想喊她，嗓子被掐住了，喊不出聲。我看到她沖過去，把前面的孩子往路邊推。一個、兩個、三個……她推了六個。保險杠撞上她的時候，她還在推第七個。我跑過去，她躺在地上，嘴里全是血，眼睛還睜著。我喊‘林老師’，她動了動嘴唇。后來別人告訴我，她說的是‘快跑’。”。沒擦。眼淚順著臉往下淌，她也不管。就那么讓我看著?！八吡艘院?，我媽說‘小芳，你這條命是林老師拿命換的’。我說‘媽，我想改名字’。我媽問‘改什么’。我說‘林念恩’。我媽說‘好’。***的人問為什么改名字，我說‘我要念一個人的恩’。那個**沒再問了。”，走到門口，指著外面那棵枇杷樹。“那是你爺爺種的。林老師走后第二年，他一個人來，扛著一棵樹苗，種在這里。他那時候已經(jīng)五十多了，扛著樹苗走了好幾里山路。我說‘趙叔，我來’。他說‘不用，我自己種’。他說‘枇杷結(jié)果慢，但一年比一年甜’。他每年都來，有時澆澆水，有時就站在樹下抽根煙?！?br>“有一年他腿腳不好了，拄著拐杖來，站不穩(wěn)，就扶著樹干。我給他搬椅子，他不坐。他說‘站著好，看得清’。”
“看清什么？”
“看清這棵樹一年比一年高?？辞彖凌艘荒瓯纫荒晏稹！彼D(zhuǎn)過頭看著我，“你爺爺說，樹在，人就還在?！?br>我走到樹下，伸手摸了摸樹干。粗糙的樹皮硌著手心，但有一種溫?zé)?，是陽光曬透了的溫度?br>林念恩從樹上摘了幾顆枇杷，用報紙包好遞給我。
“你嘗嘗?！?br>我剝了一顆，放進嘴里。酸甜的，汁水很多。不很甜，但有一股清香味，別的枇杷沒有。
“林老師走了二十多年了，”她說，“但她的名字還在。我改姓林，叫她一聲‘老師’，叫了一輩子。我的學(xué)生都知道她，學(xué)生的學(xué)生也知道?！?br>她看著那棵樹，在跟樹說話。
“你爺爺說，‘記名字的人會老，但名字不會’。我老了，但林老師的名字不會老。”
我掏出手機，想給老周發(fā)短信。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不用發(fā)了。我已經(jīng)決定了。
“替我記著她?！彼f。
“好?！?br>我上了車，后視鏡里，她還站在樹下。
我坐在駕駛座上，沒有馬上發(fā)動車子。透過擋風(fēng)玻璃，我看到她彎腰撿起一片落在地上的葉子，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輕輕放回了樹根旁。
枇杷樹站在那里，一年比一年高。它不怕風(fēng)，不怕雨，不怕沒有人來。它只是站在那里，結(jié)果子，甜。
我翻開筆記本，在“林清瑤”三個字下面繼續(xù)寫：她推了六個孩子。第七個沒來得及。她沒給自己留時間。枇杷結(jié)果慢，但一年比一年甜。人走了，樹還在。樹在，名字就不會丟。
寫完之后，我合上筆記本，把它抱在懷里。手機震了一下，林婉發(fā)來短信：“小念說想你了?！?br>我回了一個字：“好?！比缓蠹铀?，往城里開。
我翻開爺爺那張紙條，又看了一遍最后那行字——“等你走訪完前面的人，再去找”。前面的人還有多少？我已經(jīng)走了兩個。還有二十五個。
顧長久排在第26號。他等了二十年，我不能讓他再等。
顧長久還在等我。68，數(shù)字不會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