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會結束后，老板突然宣布新來的二次元實習生為項目負責人。
實習生迎著眾人的目光，得意地比了個阿瑪特拉斯手勢：
「瓦達西存在的意義就是用愛與正義感化客戶。交給吾，汝等放心吧。」
「聞溪前輩什么的，終究是劣等人類，不堪大用吶。」
老板滿意地點點頭，故作體恤般問我：
「聞溪，我也是看你手上忙不過來，才分一點給新人練練手。」
「你不會有意見吧？」
忙不過來？
我的心頭頓時涌上一股荒謬。
我手里的項目是不少。
但唯獨這個別墅設計的項目只差周末和甲方述圖就能把尾款結了。
林志勇現在要換項目負責人，和讓我把到手的獎金吐出來有什么差別？
我冷笑一聲，把筆摔在桌上。
「我沒意見，都聽老板的。」
行。
這么整我是吧？
我倒要看看沒了我在中間轉圜，你的二次元好下屬要怎么和寶寶病甲方圖紙交底。
……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總監林志勇蹙眉看著掉在地上的筆：
「聞溪，你不要有情緒。你都快三十五歲了，馬上就要面臨傳宗接代。到時候你沒法兼顧事業與家庭，后果誰承擔？公司也是有用人成本的考量，你要理解一下。」
「況且這些年你的業務水平也沒有精進，年紀嘛倒是一天天上去了。你的眼光太落后了，還是把機會留給新人吧。」
用人成本？
我輕輕地咀嚼這幾個字，胸口不由得發悶。
我手上并線進行著七個項目，此外還要帶三個實習生。
相等工齡的同行基本工資早就破萬了，而我不過堪堪摸到六千五的門檻。
為了報答剛進公司時林志勇替我家里人墊付了兩萬醫藥費的恩情，我像老黃牛一樣任勞任怨干了八年。
如今他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用一個莫須有的未來，抹殺掉我過去全部的努力。
憑什么？
實習生洛蒼月用手敲了一下腦袋，俏皮地吐了吐舌頭：
「原來聞溪前輩是歐巴桑啊！欸多，設計是年輕人的工作，像歐巴桑這樣的油膩大人，是不會有什么好想法的。」
「汝這種沒用的人，還是多刷兩個馬桶去去油，為公司作貢獻吧？」
林志勇點點頭，臉上露出贊許的表情：
「就按蒼月說的辦吧。等下你就去后勤部領一下工具，以后咱們公司的衛生就由你負責了。」
「財務記一下，這個月開始，聞溪每個月工資發一千八就夠了。」
我沒再說話，眼神掃了一圈會議室。
行政部的小王，上禮拜行程安排岔了，一個時間段約了兩位大客戶。當時他嚇得臉都白了，最后是我出面安撫客戶，連續工作了十四個小時才把他的差錯圓回去。此刻她一板一眼地交代我「廁所角落污垢比較多，你刷的時候用力點。」
我們部門的小趙，跟個漏勺似的。力學算不對，動線規劃不合理，我天天跟在他后面擦**。上個月剛轉正，昨天還親切地喊我師傅的人，現在在低頭扣手指。
這群或多或少被我幫過的人，沒有一個想要站出來為我說一句話。
好心原來沒有好報啊。
我站起身，聽見自己的喉嚨里蹦出一個字。
「好。」
我知道，那是失望透頂的聲音。
散會后，小周找到我。
「聞溪姐，錦富的那個項目業主想改動。要得很急，說今晚要看見新圖紙。」
「你幫我一起看看，這個要怎么改。」
小周的語氣理所應當，仿佛他的項目本就該讓我幫襯，我跟他一起加班是天經地義的事。
我坐在工位上拷貝文件，手上半點沒停。
「幫不了。」
小周有些急了。
他拽住我的袖口，語速很快。
「聞溪姐，你不會是在怪我今天會上沒有替你說話吧？你也知道，那種情況下我一個小職員怎么好頂撞老板……」
我抬頭看他。
「老板都發話說我審美不行了，你不是一樣敢忤逆他來白嫖我嗎？」
小周的嘴巴張了又合，一個字沒說出來。
手機振動，是寶寶病甲方發來的消息。
蘇軟軟：寶寶想了想，還是覺得客廳改成流光溢彩的粉紅色比較好。
這個粉色呢，不要一般的粉色。既要年輕活潑襯托寶寶的呆萌可愛，又要成熟穩重符合時宴哥哥的高貴清雅。
陽光照下來的時候，客廳玻璃還要能折射出我和時宴哥哥的影子，你懂寶寶的意思吧？
蘇軟軟的別墅裝修項目是這個季度公司最大的單子。
她是遠航集團老總孟時宴的掌中寶，裝修預算無上限。
這個項目對公司和設計師來說都是一場豪賭。
做好了，公司背靠遠航好乘涼，往后凈利潤幾何增長。設計師名聲大噪，再也不用擔心業績問題。
搞砸了，公司破產，設計師再也無法踏足這個行業。
孟總的需求也很簡單，滿足蘇軟軟所有想法。
我和蘇軟軟磨合了三個月，才習就把她抽象的描述落地的本領。
這會兒，我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沒有回復她。
兩分鐘后，我和蘇軟軟的聊天框變成了灰色。
頁面顯示「因業務升級，后續的工作將由洛蒼月為蘇軟軟服務。」
我把手機熄屏塞進兜里。
時間一跳到六點，頂著同事詫異的目光，我拎著包就往公司大門走。
我只是個保潔，加不了一點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