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遇"冷面**"------------------------------------------，墻根下堆積的枯葉被卷起來，貼著青磚地面打著旋兒，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兩個人跑進巷子深處，終于在拐角處停下來，貼著墻壁大口喘氣。，她一只手按著胸口，另一只手撐著膝蓋，汗珠順著下頜線滑下來，滴在繡花鞋尖上。阿蠻比她喘得還厲害，一手扶著包袱，一手抓著墻縫里探出來的野藤蔓，彎腰喘了好一陣才緩過來。"殿下……"阿蠻氣還沒喘勻，就探出半個腦袋往巷口張望。昏黃的燈籠光在街對面的餛飩攤前頭晃著，那幾個宮人的青色身影圍在攤主跟前，正比劃著什么。攤主是個上了年紀的老漢，舉著長勺一個勁兒地搖頭，白氣從餛飩鍋里升起來，把燈籠光攪得影影綽綽的。"走了走了。"阿蠻縮回頭，壓著嗓子，"過街了，往東頭去了。"，靠著墻慢慢直起身來。月光從兩片屋檐之間的縫隙里斜斜地漏下來，恰好落在她的手腕上。那一圈淡粉色的印子被月光一照，顏色顯得比方才更清楚了些——拇指和四指的形狀，清清楚楚地攏在她的腕骨上方。她低下頭，用拇指輕輕蹭了蹭那塊皮膚。印子不疼，只是微微發著熱，像被什么東西隔著衣袖煨了一路。，又亂了一拍。"殿下？殿下！"阿蠻把包袱重新挎好，伸手拽了她一把，"您發什么愣呢，那些人說不準待會兒還要折回來。咱們先找個落腳的地方，您要查人，也得等天亮了再說啊。"，終于把視線從手腕上收回來。她抬腳走了兩步，又停住了。巷子里的風灌進來，吹動她額前碎發，她忽然回頭望了一眼來路。。月光鋪了一地薄薄的白，灰磚墻上爬著的藤蔓在風里輕輕晃動，墻角的野草也自顧自地搖著。方才那些凌亂的腳步聲、宮人們尖利又慌亂的呼喊、錦袍摩擦的窸窣聲響，全都被夜風一卷而空，干干凈凈的，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還隱隱地燙著。，腳步忽然輕快了起來。"阿蠻。""又怎么了？"阿蠻正低著頭翻包袱里的銀錢，數著夠不夠找間干凈的客棧，被她這一聲叫得抬起頭來。"你說他叫什么名字？""奴婢怎么知道——"阿蠻翻了個白眼，把包袱重新系緊，"那人穿著飛魚服，佩著繡春刀，從巷子那頭過來的時候您都沒看清臉呢，奴婢更是什么都沒瞅著。再說了，人家帶著一隊錦衣衛呢——"
"我覺得該有個慎字。"
阿蠻愣了一下，停下腳步，"什么？"
沈星搖一邊走一邊仰起頭看著從屋瓦間露出來的那彎月亮，聲音里帶著一種慢悠悠的篤定，"他那個眼神，看什么都慎之又慎的，像這世上每一件事他都得先掂量三遍才肯伸手。謹慎的慎。"
"殿下您才看了他幾眼——"
"三眼。"沈星搖伸出一只手，一根一根地掰著指頭算，"她頓了頓，"四眼。夠用了。"
阿蠻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最終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加快步子跟上去。
兩個人的腳步聲沿著空巷漸漸遠去，繡花鞋底落在青磚上，輕而碎，被夜風一蓋就散得無影無蹤。月亮從云縫里完全鉆了出來，清輝如流水一般瀉下來，把整條巷子照得亮堂堂的。地上的腳印便清清楚楚地顯了出來——有濺在磚縫里的血痕，一滴一滴的，顏色已經暗了；有靴印，靴底的紋路壓得很深，步子沉穩，看得出來是個久經行伍的人留下的；還有繡花鞋的淺淺痕跡，細碎而倉促，交錯在這兩串腳印之間，像兩條溪流匯到一處又各自散開。
巷子盡頭，一根收起來的燈籠被重新點亮了。橘**的光從竹骨之間透出來，照著一個人的背影。飛魚服的衣擺在風里靜靜垂著，腰間的繡春刀刀鞘上纏著暗紅色的絲絳，被月光一照，浮著一層沉沉的潤澤。
陸慎之站在巷尾那棵老槐樹的陰影里，方才沈星搖蹲在巷口低頭看手腕印子的那個位置，他隔著半條巷子恰好能看見。月光照在她的側臉上，他看見她低頭時睫毛垂下來的影子，看見她用拇指輕輕蹭腕子時眉頭微微擰了一下的神情，也看見她站起來后回頭看那條空巷時，眼底那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光。
他看了三息，也許四息。然后把目光收了回來。
副手徐來站在他身側，懷里抱著陸慎之方才解下來的刀，大氣也不敢出。等了半晌，見自家大人始終沉默著望向巷口那邊，終于小心翼翼地湊上半步："大人，那個瘋——那位長公主，她——"
陸慎之伸手把刀接過來，刀鞘入掌的動作極輕極穩。他垂著眼皮，聲音聽不出什么波瀾："回衙門。"
徐來愣了一下，趕緊壓低嗓子追問："那太后那邊的人問起來——太后可是特地吩咐過今夜各處巡防都要留意長公主行蹤的，今夜公主從宮里跑出來的事要是傳回慈寧宮——"
陸慎之已經邁開了步子，靴底落在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月色把他側臉的輪廓勾得鋒利又分明，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權衡什么，最終只留下短短一句："就說今夜追捕逃犯，不曾見過任何人。"
徐來跟在他身后跑了兩步，又忍不住開口："大人，那……那公主身邊的人要是來查您——長公主那個人您也知道，她鬧起來，連太后都敢當著滿宮人的面甩臉子——"
陸慎之的腳步頓了一下。極短的一瞬，短得幾乎讓人以為是夜風把衣擺扯住了。
然后他繼續往前走，聲音從肩后飄過來，淡淡的：
"讓他們查。"
徐來在原地愣了一拍。他跟著陸慎之辦了六年的差，從沒見過自家大人用這種語氣說話——那種"讓他們來"的口氣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篤定，像是早就料定了某個人一定會找上門來，而他已經把棋局在腦子里擺過一遍了。
徐來趕緊跟上去。夜風灌進巷子，***人身上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巷子盡頭是一道拱門，跨過去便是通向錦衣衛北鎮撫司的夾道。月光鋪了滿地的霜白，踩上去有一種清冽的寒意。
陸慎之走過那片月光的時候，忽然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虎口的位置還殘留著一點溫度。淡淡的，融融的，像不經意間握過一塊被秋日太陽曬溫了的石頭，松了手，那點溫熱卻還粘在掌心里不肯散。他記得方才扣住她手腕時的觸感——很細，腕骨凸起來的那一圈隔著衣袖也能感覺到，脈搏跳得急，像一只被攏在掌心里的雀鳥，掙了掙，又安靜下來。
他把左手收進了袖中。
月色底下，飛魚服的朱紅織金在夜風里微微浮動，后背的輪廓被月光勾出一道利落的線條。他拐過巷角的陰影時，月光恰好追上來，在他肩頭鋪了一層薄薄的白，又隨著他步入夾道的暗處，一寸一寸地褪下去。
拐過巷角，不見了。只余風聲，從空蕩蕩的巷子里穿過去，把月光吹得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