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貪墨糧餉、害死你爹**真兇，其實是蘇——”
我的話還沒說完，
“砰”的一聲脆響，陸景云猛地砸碎了手里的青瓷酒盞，碎片飛濺，嚇得屋里的陪酒丫鬟們驚叫出聲。
“沈螢，我這陣子是不是給你臉了？！”
他幾步跨過來，一把揪住我的衣領將我拽到身前，那雙平日里總是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眸子里，此刻滿是猩紅的戾氣。
“你想把臟水潑到蘇大人身上？你做什么春秋大夢呢？被害妄想癥犯了？”
“要不是你爹那個老匹夫，我娘怎么會懷著五個月的身孕被山匪挑破肚皮！一尸兩命！五個月啊！”
“你和你那個死鬼爹一樣，都喜歡把自己犯下的腌臜事推到別人頭上！”
“你最沒資格提我爹娘！聽懂了嗎？再敢犯賤，信不信我把你扔到北境軍營里去？”
我的牙關止不住地打顫，心里那座搖搖欲墜了十年的舊廟，轟然倒塌，摔得粉碎。
陸景云猛地松開手，我踉蹌著跌倒在地，發絲散亂。
蘇婉柔慢條斯理地走上前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手腕一翻，杯中殷紅的葡萄酒便盡數澆在了我的頭上。
視線頓時被染成了一片血紅。
“哎呀，手滑了。沈姑娘，你大人有大量，不會介意吧？”
蘇婉柔捏著帕子掩唇嬌笑，隨后俯下身，在我耳邊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
“你死了這條心吧，那老兵早被我爹處理了，他這輩子都不會相信你的。”
我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雅間里那些權貴公子、美艷妓子們嘲弄鄙夷的目光，像針一樣扎進我的心臟，疼得我喘不過氣。
就這樣，我眼睜睜看著蘇婉柔借著添炭火的名義，把我千辛萬苦找來的那封密信，輕飄飄地扔進了紅泥小火爐里，燒成了一團灰燼。
在一片哄笑聲中，我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慢慢爬起來，一步一步走出了醉仙樓。
外頭又下雪了，我失魂落魄地回到被砸得稀爛的包子鋪。
這一夜，陸景云沒有回來。
其實今天來找他，我是想跟他說三件事。
第一件，就是當年的真相。
第二件，我有了身孕，剛滿兩個月。
他總是在事后逼著我喝避子湯，可上個月鋪子里太忙，我熬藥時少放了一味傷身的猛藥，本以為不礙事，誰知竟然真的懷上了。
我原本想，只要他愿意查**相，我們把過去的恩怨一筆勾銷，帶著孩子安安穩穩地過下半輩子。
卻沒想到，他寧愿護著蘇婉柔這個仇人的女兒，也要把我的尊嚴踩在爛泥里碾碎。
至于第三件事……
我冰涼的手輕輕覆上平坦的小腹，看著窗外簌簌落下的雪花。
那是這些年來，我一直在心里拼命說服自己，放下怨恨，給他最后一次改過的機會。
而剛才在醉仙樓，他親手把這最后一次機會，砸了個稀巴爛。
天亮后，我沒有去收拾鋪子，而是去了城西的醫館，抓了一副藥性極猛的落胎藥。
剛熬好藥端在手里，便聽見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陸景云推門進來，身上還帶著醉仙樓的脂粉氣。
他掃了一眼冷鍋冷灶的鋪子，又看了一眼端著粗瓷藥碗的我，眉頭微皺：
“還沒鬧夠？昨天的事我權當沒發生，你趕緊把鋪子收拾了，別在這兒給我擺臉色。”
“我待會兒要去大理寺議事，半個時辰后就回來，回來有話跟你說。”
說完，他抖了抖披風上的雪，轉身大步離開了。
他要說什么？
大概是要告訴我，他準備八抬大轎迎娶蘇婉柔進門，讓我這個罪臣之女騰出位置，滾去后院當個洗腳婢吧。
可這一次，我不想聽了。
我面無表情地端起那碗黑乎乎的湯藥，一飲而盡。
苦澀的味道順著喉嚨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半個時辰后，我只帶了那半塊玉佩和幾張銀票，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座困了我十年的小院。
去他的陸景云。
我要讓他也嘗嘗，什么叫悔斷肝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