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的余燼------------------------------------------。，他的生活被壓縮成了一條枯燥的直線：寅時末被陳多福用掃帚柄戳醒，卯時劈柴，辰時啃冷炊餅喝稀粥，然后是無休止的挑水、幫廚、再劈柴。酉時吃晚飯，戌時熄燈。，像是一臺生銹的機器在空轉。。因為他的身體正在蘇醒。穿越剛來時，他走兩步都喘，劈一斧頭手腕疼半天。現在，他能一口氣劈兩百斤柴，手不抖，氣不喘。這具身體屬于董天寶，那個記憶里只會偷懶耍滑的少年從未認真使用過它。而現在的天寶，正在把覆蓋在這具身體上的“銹跡”一層層磨掉。，天寶會下山。，雜役可以下山，但不能**。鎮子離寺里大約半個時辰的路程，路是石階，長滿青苔，滑得像抹了油。天寶第一次下山時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皮，是君寶教他嚼碎了后山的蒲公英敷上。君寶沒說是藥，但天寶記得他看那片葉子時的眼神——那是“我知道”的眼神。，一條街，兩邊是低矮的土墻房。天寶通常申時末出發，走到鎮子正好是酉時。。，一口泥砌的圓爐子，爐頂有個口，餅就貼在內壁烤。老陳頭揉面的時候，手很穩。那雙手粗糙、指節變形，但揉面的力道極均勻——每一揉、每一壓、每一翻，都像設定好的程序。天寶蹲在旁邊看了三刻鐘，他看到的不是揉面，是“一萬小時定律”。這個人揉了一輩子面，已經不需要眼睛了，肌肉記憶比腦子更可靠。“吃吧。”。，有些局促：“多少錢？不要錢。”老陳頭看著他，眼神渾濁卻并不空洞，“你掃地的樣子，像我兒。”：“您兒子……三年了。被征去打**人，再沒回來。”老陳頭把剩下的半塊餅也塞進天寶手里，“全吃了吧。我不餓。”
天寶看著老陳頭的臉。那臉上的皺紋像干涸的河床，每一道里都填滿了風霜。他在等一個人，等了三年，也許還要等下去。
“謝謝。”天寶低聲說。
他咬了一口餅。外皮焦脆，內里軟韌，一股純粹的麥香在口腔里炸開。這味道比寺里的炊餅好太多，沒有陳面的澀味，只有糧食本身的香氣。天寶嚼得很慢，他想起穿越前路過面包店時聞到的香精味，那和眼前這塊餅比起來，簡直是兩個世界。
吃完餅，天寶沒走。他幫老陳頭收攤——把松木案臺抬進巷子，用濕布悶滅爐火，把剩下的面團包好。
“你不用幫我，”老陳頭說，“回寺里去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不急。”天寶把木板靠墻放好，忽然問，“您兒子，叫什么名字？”
老陳頭的手頓了一下，嘴角的皺紋微微**：“陳大壯。”
“我記住了。”天寶說。
老陳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走了。他背弓著，像只風干的蝦，拄著木棍，“篤、篤、篤”地敲在青石板上。那聲音在黃昏的巷子里回蕩，每一步都像是敲在空蕩蕩的歲月里。
天寶站在路口，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暮色深處。
他想起穿越前看過的一個數據——宋末征兵，十個被征走的人，能活著回來的不到兩個。陳大壯，這個名字大概率已經變成了一堆埋在淮西泥里、或者散落在襄樊城外的白骨。沒有人會告訴老陳頭，他的兒子死在了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
天寶轉身往山上走。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鎮子上的炊煙升起來了，一縷一縷，在暮色里慢慢散開。老陳頭的炊餅攤已經空了，只剩下爐子里還沒滅透的余燼，在黑暗里發著暗紅色的光。
那光很弱，風一吹就晃，但它還在亮著。
就像老陳頭還在等的那個人——也許永遠回不來了，但那個等的人還在。
天寶往山上走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石階上看不見路，他只能憑記憶走。膝蓋上的傷口在走路時扯了一下，蒲公英的藥效還在，傷口結了痂，但走急了還是會疼。
他走得很慢，腦子里全是這個時代。
想老陳頭，想陳大壯，想那些不知道名字就死去的士兵。想他自己——一個知道歷史走向，卻不知從何下手的穿越者。
風吹過來了。風里有松脂的苦味，有泥土的潮氣，還有遠處鎮子里飄來的炊煙味——那是柴火、煙氣和食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樸素得幾乎不存在，但天寶聞到了。
聞到這股味道的時候，他忽然覺得餓了。
心里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