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病人------------------------------------------，冷曦就醒了。，她側躺在一件疊起來的外套上，后背硌得發麻。昨夜用鐵絲把治療室門閂插緊了，又在候診室門口堆了兩把翻出來的塑料椅，聊勝于無，但總比什么都不做強。，校服裹得緊，呼吸平穩。他手里還攥著昨晚沒吃完的半塊壓縮餅干，捏了一夜，碎屑沾在褲腿上。，腦袋里嗡了一下，太陽穴像被人用指節頂住。她閉上眼等了幾秒，那陣眩暈才慢慢退下去。，身體確實被掏了一把。二十秒的白光，換回來的是整夜翻來覆去的虛弱感，每次翻身都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擂鼓。，踩到一塊松動的地板，木頭發出一聲悶響。周野立刻醒了，眼睛睜開的瞬間帶著警惕，看清是她才松了肩膀。“天亮了嗎？”他聲音啞。“快了。”冷曦走到窗邊，從裂了縫的百葉窗往外看。街道灰蒙蒙的，路燈還亮著一盞，光柱里浮著細小的灰塵。沒有喪尸的影子，也沒聽見那種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嗚咽。，今天會有人來。，不確定消息是不是真能傳那么快，也不確定那個中年男人會不會把診所的位置告訴別人。但她得賭一把。沒有物資交換，她撐不下去，這間診所也撐不下去。，又把儲藏室那兩瓶碘伏和一袋縫合針線擺在治療室的托盤上，整整齊齊的，像真的診所那樣。盡管沒有電，沒有自來水，沒有藥柜上該有的任何東西，但她想讓走進來的人看到，這里有人在做正經事。，腳步聲來了。，聽見外面有人踩碎玻璃渣的聲音。不止一個人，腳步很輕，遲疑，走走停停。，走到候診室，透過落滿灰的玻璃門往外看。。
一個瘦高，穿著沾滿油污的工裝夾克，手里拎著塑料袋；另一個矮壯些，右臂從肘部以下用撕開的t恤布條纏著，布條上洇出暗紅色的血跡。矮壯男人臉色發白，嘴唇干裂，額頭上全是虛汗。
冷曦拉開門，鐵鉸鏈發出昨晚那種刺耳的尖叫。
工裝夾克的男人往后退了一步，目光掃過她身后的周野，周野握著鐵管站在候診室門口，沒動，但姿態顯然不是“歡迎光臨”那套。
“你是……昨天治老張的那個姑娘？”工裝夾克開口，聲音帶著試探。
“誰？”
“住灰色樓四樓那個，穿灰工裝，腿被抓傷那個。”他指了指自己的左小腿位置，“他回去跟我們說的，說你這里能治傷。”
冷曦沒接話，目光落在矮壯男人的右臂上。
“他怎么了？”
“被咬了。”工裝夾克聲音低下去，“昨天晚上出來翻吃的，從社區便利店后門鉆進去，里面蹲著一只。胳膊擋了一下，咬穿了衣袖。”
矮壯男人抬頭看了冷曦一眼，眼眶發紅，嘴唇抖了抖，沒說話。
冷曦盯著那條纏著布條的胳膊看了幾秒，側身讓開門口。
“進來吧。”
候診室的塑料椅擺了三把，冷曦讓矮壯男人坐下。工裝夾克站在一旁，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前臺桌面上，袋子口敞著，里面是半袋大米，大概五斤左右，米粒發黃，有些碎，但確實是糧食。
“大米。”工裝夾克說，“還有一個消息。”
“什么消息？”
“第三醫院那邊有人在找你。穿黑夾克的，帶了幾個人，問有沒有見過一個年輕女人帶個少年。聽描述是你們。”
冷曦解布條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繼續，一圈一圈繞開。
“知道了。”
布條完全解開的瞬間，一股腥甜的氣味散開。矮壯男人的前臂外側有兩道撕裂傷，皮肉翻開，邊緣已經開始發黑，暗紅色的血管像樹根一樣從傷處往外延伸，延伸到肘關節上方。
冷曦盯著傷口看了三秒，手心發燙的感覺已經涌上來。
“會疼。”她說。
矮壯男人咬住下唇，點了點頭。
她把右手按在傷口上方，沒有貼緊，懸空大約一厘米。白光從掌心滲出來，那一刻她能感覺到自己身體里的某種東西被抽走，熱，從骨頭縫里往外淌，經由手臂流向指尖，再落進那道翻開的傷口里。
矮壯男人的身體猛地繃緊，喉嚨里擠出一聲悶哼。
壞死發黑的邊緣在白光下開始收縮，像燒過的紙頁卷曲起來，露出底下粉紅色的新肉。暗紅色的血管紋路從肘部退去，皮膚顏色恢復正常。傷口從撕裂的深溝變成一道淺痕，最后只剩一道淡紅色的印記。
大約十五秒。
冷曦把手收回來的那一瞬，眼前發黑，胃里翻了一下。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到前臺桌沿，撐住了。
白光熄滅。矮壯男人低頭看著自己的前臂，上面只剩一道淺淺的疤。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發顫，然后抬頭看冷曦，眼眶紅得更厲害了。
“好了。”冷曦聲音發虛，喉嚨干澀，“明天再看一下，如果還有紅腫再過來。沒有就沒事了。”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支圓珠筆，昨晚在儲藏室翻到的，筆帽上印著“惠民診所”四個字，又翻出一張掛號單背面空白的位置。在上面寫：5月14日，抓傷，右前臂，十五秒，耗能偏大。
寫完抬頭，問：“你們住哪棟樓？”
工裝夾克愣了愣，說：“灰色居民樓，五樓。”
“有消息再帶過來。”冷曦把單子折好塞進口袋，“大米留下。”
她沒再多說，轉身進了治療室，把碘伏和紗布擺到柜子里，背對著候診室。她不想讓那兩個人看見她現在的臉色，大概白得像紙。
腳步聲和感謝聲在身后響了片刻，鐵柵欄門尖叫聲過后，候診室安靜了。
周野走進來，手里拎著那袋米。
“你臉色很不好。”
“沒事。”冷曦說，閉上眼緩了幾秒，“去把米收好。”
快到中午時，又有人來。
這次是一對中年夫婦，男的扛著一袋面粉，女的抱著孩子。孩子大約五六歲，額頭上磕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流了不少血，半邊臉都是干涸的血痂。
冷曦治完那道傷口，收了面粉。她在掛號單背面寫：5月14日，磕傷，額頭，七秒，消耗小。
然后是下午兩點左右。一個獨身男人瘸著腿過來，腳踝扭傷，腫得發亮。他拿不出一整袋糧食，從口袋里掏出一把**，刃口有磨損，但磨得鋒利。
冷曦收下**，花十秒治好了腳踝。她在單子上寫：5月14日，扭傷，左踝，十秒，消耗小。
下午四五點之間，陸陸續續又來了四個人。兩個是輕傷：一個手臂劃傷，一個肩膀被尖物扎穿但沒傷到骨頭。一個是發燒，冷曦沒有藥，只能讓他多喝水休息，沒收東西。最后一個是被喪尸咬傷的，小腿外側咬痕，已經發黑到膝蓋下方。
冷曦治了那個咬傷，用了將近四十秒。白光熄滅時，她雙腿發軟，扶著墻蹲了下去，眼前一片飛旋的亮星，耳朵里嗡嗡響，像有人在她顱骨里塞了一只蜂箱。
周野沖過來扶住她，她擺手示意他別出聲，候診室還有幾個人等著。
她緩了兩分鐘，站起來，聲音沙啞：“今天不治了。明天再來。”
最后那個被咬傷的男人，一個穿舊棉襖的老年人，千恩萬謝，把身上僅剩的半包煙和兩個打火機擱在前臺桌上。冷曦沒推辭，點了點頭。
人散盡時，天已經快黑了。
冷曦坐在候診室的塑料椅上，面前攤著那張寫滿記錄的掛號單背面。一行一行的字跡潦草，日期、傷情、治愈時長、耗能級別，加起來總共六次治療，不包括發燒沒收東西那個。
最輕的是小孩的磕傷，七秒，幾乎無感。最重的是老年男人的小腿咬傷，四十秒，讓她差點站不住。
她在單子底部畫了一條橫線，寫下：
消耗累計：約一分半。
然后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一分半鐘的白光，換來一袋大米、一袋面粉、一把**、半包煙和兩個打火機。聽著還行，但她的身體知道代價。每次使用能力，都像有人在她的命線上扯了一截。不是幻覺，是她能真實感到的縮短。
冷曦把單子對折，塞進外套內袋。
周野從后院進來，手里拎著半桶水，他下午在后院發現了一只積滿落葉的雨水桶，底部還剩大約三分之一的水，沉淀過濾后勉強能用。
“燒點水？”他問。
“好。”
冷曦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街道已經暗下來，只剩路燈那團昏黃的光。沒有喪尸，也沒有人再走過來。
她想，消息大概真的傳開了。今天來的是試探，明天來的人會更多。那些能拿出物資的人會來，拿不出的人也會躲在暗處觀望。
而她只要還撐得住一天，這間診所就會多活一天。
她轉身往回走時，手指隔著衣料按了按口袋里那張折好的掛號單，六行記錄，一分半鐘的命。
她不知道還剩多少分鐘可以燒，但至少今晚，她還能翻開紙，再寫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