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到我甚至沒有看清他眼睛里有沒有愧疚。
"回來了？"
"嗯。"
"吃了嗎？"
"……昭寧給我泡了碗飯。"
"那就好。"
他重新戴上老花鏡，低下頭，繼續翻面前的文件。
那就好。
那就好。
三個字。
輕飄飄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紙，連個漣漪都不起。
我站在書房門口，看著他的后腦勺。
頭發白了不少。
這些年他在實驗室熬的夜，我都知道。
每次他通宵回來，我都給他燉好銀耳湯放在保溫壺里。
他的糖尿病食譜是我翻了半個月的書給他配的。
他的每一件襯衣都是我熨好了掛在衣柜里的。
他的前三篇SCI論文的實驗數據，是我幫他一條條錄入電腦的。
那時候我們還沒有錢買電腦。
我騎自行車去鎮上的打字社，一個字兩毛錢，我跟老板磨了半天價，一個字一毛五。
三萬多字的論文，我打了四千五百塊錢。
那年我工資一個月三百二。
陳維岳沒抬頭。
我站了兩分鐘。
然后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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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沒有吃那碗涼水泡飯。
我把它倒了。
然后洗了鍋，刷了灶臺，收拾了客廳的垃圾，把那些花生殼和煙灰掃干凈了。
習慣。
二十年的習慣。
我彎著腰收拾茶幾底下碎花生殼的時候，眼淚滴在了手背上。
我沒出聲。
隔壁陳昭寧的房間里傳來打游戲的聲音，時不時罵兩句臟話。
書房里一片安靜。
我把垃圾袋扎好，放到門口。
然后去了陽臺。
窗臺上有一盆蘭花。
是我十八年前從娘家帶來的。
那年我嫁過來的時候，我媽在我箱子里塞了這盆花。
她說："到了婆家要是想家了，就看看這花。"
十八年了。
換了五個花盆，分了三次株。
我從來沒讓它枯過。
那天晚上我給它澆了最后一次水。
澆得很細。
每一片葉子都澆到了。
水順著葉脈滑下來，滴在泥土里。
然后我把水壺放下。
回了臥室。
陳維岳還沒從書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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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十分。
天還沒亮。
我從床上坐起來。
沒開燈。
摸黑穿好了衣服。
拎起早就收好的那個帆布包——里面有***、工資卡、執業資格證書、和我**照片。
我站在臥室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床的另一半是空的。
陳維岳大概還在書房睡著了。
我走到兒子房間門口。
門關著。里面有輕微的鼾聲。
我看了三秒。
然后走了。
經過陽臺的時候，我看了一眼那盆蘭花。
澆過水的葉子上還有水珠，在黑暗里反著一點光。
從這里走到鎮上長途車站，步行二十分鐘。
第一班去省城的車，五點發車。
我走得很輕。
沒有人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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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叫沈蘅蕪。
這個名字是我爸起的。
蘅蕪——杜蘅和江蘺，都是香草。
我爸是鎮上中學的語文老師，一輩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把我供出去，當個體面人。
他做到了。
一九七五年，我考上了省城的衛生學校。
那年頭，中專包分配，能上衛校就等于端上了鐵飯碗。
我在學校里年年第一，實習的時候主任就問我愿不愿意留省城。
省婦幼保健院。
留下來，分房，正式編制。
我當然愿意。
但那年我認識了陳維岳。
他比我大三歲，在省城工科大學讀研究生。
人長得斯文，戴副眼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