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鼎難為------------------------------------------。，在地上畫了幾道細細的白線。秦墨盤腿坐在神龕前的空地上，那尊缺了半個腦袋的山神像在暗處看著他，面目模糊。，盯了很久。。月華草還捏在手里，葉片上的銀紋在月光下泛著微光，像是在催他——快點，再慢藥氣就散了。。。這兩個字說出來容易。，說出去十個人聽見，九個人會笑。剩下那個不笑的，是因為他也在做同樣的夢。，前前后后煉過十一次丹。成功了三次，廢了八爐。三成的成丹率，在散修里頭算不錯——大多數人連一成都不到。但那十一次煉的全是最基礎的辟谷丹，藥材便宜，煉廢了也不心疼。現在他手里這三份聚氣散，每一份藥材都夠換他半個月的飯錢。，閉上眼。。是背書。《百藥初解》，是兩年前從一個落魄老道手里換來的。老道在坊市門口擺攤算卦，沒人理，秦墨花了三枚銅板，沒算命，只問他會不會煉丹。，從懷里摸出一本破破爛爛的冊子。“三塊下品靈石。”。。每一個字，每一處火候的標注，每一種藥材的投放順序，翻來覆去嚼爛了咽進肚子里。
聚氣散，凡間丹藥，不入品。
主藥：月華草，藥性涼，入鼎先以文火焙，待葉面銀紋褪為月白，方可升溫。
輔藥：煉筋草、凝血花，二者同下，武火煎七息，轉文火。
末藥：通脈藤，研末，于藥液將凝時撒入。
就這么四句話。兩年里他在腦子里過了不下千遍。
但知道怎么做和能不能做到，中間隔著一條拿命填出來的溝。
秦墨睜開眼，把手伸進懷里，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那截從石壁里撬出來的金屬楔子。
他用布條重新纏了握柄，用起來比短刀還趁手。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東西不一般——它的鋒利超出了凡鐵的范疇，八成是修士用的東西。丹藥、法器、陣盤，這些東西在坊市里向來有人收。如果能弄清楚這楔子的來歷，說不定能換幾爐現成的聚氣散。
比他自己煉穩妥得多。
秦墨想了想，把楔子重新插回小腿內側，站起來，從破窗翻出了祠堂。
青石坊有一條暗巷。不是真叫暗巷，是散修們私底下叫出來的。就在坊市西北角，兩排老房子之間夾著的一條窄道，寬不過三尺，大白天也見不著什么光。這里沒有任何一家正經鋪面，但什么都能買到——來路不明的丹藥，沒法認主的儲物袋，刻了一半的陣盤，乃至某些宗門不愿外人知道的功法殘篇。
巷子盡頭有個地攤，攤主是個姓吳的老頭，沒人知道他全名叫什么，都叫他吳老藥。吳老藥不收靈石，只收藥材。拿藥換丹，成丹率他不管，只按市價折算。你給他三份藥材，他給你半份丹藥，剩下的全是他的工錢。
秦墨蹲在吳老藥的攤子前，把兩株煉筋草和三朵凝血花放在地上。
吳老藥低頭瞅了一眼，拿起來一株一株看。這老頭的手指像老樹根，指甲縫里全是藥渣的綠痕，但他摸藥材的動作比摸嬰兒還輕。
“根須齊全，葉面無損，煉筋草品相不錯。凝血花也好，沒曬過頭。”他把藥材放下，抬頭看秦墨，“你想換什么？”
“聚氣散。”
“聚氣散不收這個。”吳老藥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聚氣散的主藥是月華草，你沒月華草，光拿輔藥來換，我收了也配不上套。”
秦墨沉默了一息。
他有三株月華草。但不能拿出來。月華草是緊俏貨，誰都知道趙家在盯著買月華草的人。拿一株出來就夠扎眼了，拿三株等于在腦門上貼字——“我就是秦墨”。
“月華草我拿不到。”他說，“你能煉聚氣散，就有月華草的來路。輔藥收不收，你說了算。”
吳老藥看著他，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光。
“小子會說話。”他重新看了看地上的煉筋草和凝血花，“兩株煉筋草加三朵凝血花，市價大概三塊下品靈石。我手頭沒有現成的聚氣散，要現煉。”
“要多久？”
“三天。”
三天夠發生很多事。趙坤搜了坊市幾天了？搜到什么程度了？三天后會不會還在坊市里？
秦墨把到嘴邊的“行”咽了回去。
“兩天。”他說，“兩天后我來取。”
吳老藥瞇起眼，像是在掂量什么。過了一會兒，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
“兩天就兩天。不過丑話說在前頭，我只管煉，只管出丹，成丹率我包五成。你要是運氣不好，碰上廢的那爐，別來找我哭。”
“五成？”秦墨皺眉。一份藥材換半份丹藥，再包五成的成丹率，算下來他用兩份輔藥才能換到四分之一份聚氣散。這個價碼比坊市藥鋪足足貴了一倍。
“嫌貴？”吳老藥把煉筋草往秦墨面前推了推，“嫌貴你去找別人。看看這青石坊里，還有幾個敢接散修的煉丹單子。”
秦墨把藥草推回去。
“成交。”
秦墨沒有回祠堂。
他去了一趟坊市南邊的舊書攤。說是書攤，其實就是個老秀才模樣的人在地上鋪了塊破布，上面擺著幾十本破爛冊子。有功法殘篇，有游記雜談，還有些誰也看不懂的上古文字拓片。
秦墨蹲在攤前翻了一本《青石坊雜記》，翻到夾頁里一則短記，上面寫著：
“靈丹分九品。一品凡丹，二品靈丹，三品寶丹，四品玄丹，五品金丹，六品天丹，七品仙丹，八品道丹，九品混元。凡間丹師，能煉三品者為大師，能煉五品者人間罕見。入品丹藥皆有丹紋，一道為一品，二道為二品，以此類推。不入品丹藥統稱凡藥，雖有藥效而無丹蘊，不可久存。”
這段話秦墨看過不下十遍。每看一遍，心里都像被什么東西堵了一下。
聚氣散屬于不入品的凡藥。不入品的丹藥，藥效流失得很快——剛出爐的藥力有十分，放三個月剩七分，放半年剩三分。這也是為什么散修們寧愿找人現煉，也不愿意從藥鋪買現成的——藥鋪里擺在柜臺上那些聚氣散，誰知道放了多久。
“又看這本。”老秀才瞥了他一眼，笑了一聲，“看了一百遍了，也不買。”
秦墨把書放下，站起來準備走。老秀才忽然叫住他。
“誒，小子，聽說你在打聽丹藥的事？”老秀才壓低了聲音，“你想煉丹？”
秦墨停下腳步。
“別想了。”老秀才擺擺手，“散修煉丹，十個有九個半把自己煉窮了，剩下半個是運氣好，拜了正經師父。你知道正經丹師是什么人？”
他自問自答，語速快得像在背書：“修仙百藝，丹師最貴。能煉凡丹的叫丹徒，別說在宗門里，就在這青石坊，那也是趙家的座上賓。能煉一品靈丹的叫丹師，放到縣城的坊市里，三天煉一爐丹夠吃一個月。能煉二品靈丹的大丹師，金丹修士見了都得客客氣氣的。至于能煉三品寶丹的宗師——整個青云郡都找不出一個。”
“丹徒要什么條件？”
老秀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條件？第一，要有靈根。最少也得是雙靈根，單靈根最好，火木雙屬為上。三靈根勉強能學，但走不遠。四靈根五靈根就別想了，真氣斑雜，火力不穩，煉十爐廢十爐。第二，要有師父。沒人帶，光看書，連什么時候該文火什么時候該武火都搞不懂。第三——”
他伸出三根手指：“要有鼎。哪怕是最次的青銅藥鼎，也得二十塊下品靈石往上。每煉一爐丹，還要消耗靈石催動火陣。這還沒算藥材的錢。”
秦墨聽完，沒有露出任何表情。
但他心里涼了一截。
三靈根。沒有師父。藥鼎是廢的。
三項條件，他一項都不占。
“不過——”老秀才話鋒一轉，捻了捻胡子，“丹師里頭有一種人不受資質限制。他們的丹道不是靠火候，是靠外力。”
“什么外力？”
“異火、丹方、古鼎。”老秀才掰著手指頭數，“天地間有些異火，能自主調控溫度，不拘真氣屬性。有些上古流傳的丹方，不用火煉，用真元灌。還有些大能煉制的藥鼎，自帶火陣，連靈石都不用。你有哪一樣？”
秦墨沒說話。
他謝過老秀才，轉身往回走。
走到祠堂門口時，天色已經全黑了。
秦墨在祠堂里重新盤腿坐下。藥鼎還是涼的，月華草還是沒動。
他把從老秀才那兒聽來的話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丹徒、丹師、大丹師、宗師。靈根、師父、藥鼎。他一樣沒有。
但吳老藥有。吳老藥拿他的輔藥，三天后給他一份聚氣散。但那只是一份——只夠沖一次煉氣六層。沖不過去呢？再去找吳老藥？拿什么換？
他把小腿內側的金屬楔子***，放在膝上。
不知道它能換多少。夠不夠兩爐丹。
不夠的話，他還得自己煉。
秦墨嘆了口氣，把腦子里那些“散修不配煉丹”的雜念扔到一邊。他拿起月華草，放在掌心，雙手一搓——草葉被真氣碾成細末，銀色的藥氣從碎葉中散出來，帶著一股清苦的草木味。
第一步，碎藥。
他沒有研缽，用真氣碾。煉氣五層的真氣不強，碾一株草要花平時兩倍的力氣，但他碾得極慢極細，每一片碎葉都碾到粉末的程度。
第二步，溫鼎。
秦墨把一塊下品靈石嵌進藥鼎底部的凹槽。青銅鼎身微微一震，鼎蓋上的紋路亮起暗紅色的光——火陣啟動了。
他盯著那些紋路的明暗變化，心里默默計數。這破鼎的火力不穩，他早就摸透了——剛啟動時火力太猛，得等半刻鐘讓它穩定下來。半刻鐘后火力又會慢慢衰減，衰減的規律是每半個時辰降一成。
半刻鐘到。秦墨把碎好的月華草粉末從鼎蓋的注藥口投進去。
嗤——
一聲細響，一股白煙從鼎蓋縫隙里冒出來，帶著焦苦味。
秦墨的手頓住了。
焦了。
文火還沒調穩，藥粉一進去就被武火燒焦了。他深吸一口氣，把爐火關了，鼎蓋打開。里面一堆黑色的渣，連回收都沒法回收。
第一株月華草，廢了。
秦墨看著那堆焦渣，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把廢渣倒干凈，用袖子把鼎內擦了擦，重新開始調息。
月光從破窗移到了門檻上。
秦墨睜開眼，拿起第二株月華草。碾碎，溫鼎。這一回他等了整整一刻鐘，等藥鼎的火力從武火完全過渡到文火，才把藥粉投進去。
嗤——這次的響聲不同，是**的藥材受熱后正常蒸發水汽的聲音。秦墨沒有放松，眼睛死死盯著鼎蓋的縫隙，從那道細縫里觀察藥粉的顏色。
銀白轉月白。月白轉米黃。
《百藥初解》上寫的“待葉面銀紋褪為月白”，七個字，他用兩年的記憶把“月白”的顏色還原出來——不是白，是白里透著極淡的銀，像月光照在冰面上。
就是現在。
秦墨把煉筋草和凝血花同時投入鼎中，右手捏訣，真氣一催——武火。
藥鼎猛地一震，底部的火陣紋路瞬間亮到刺眼的程度。鼎里的藥液在高溫下劇烈翻滾，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
一息，兩息，三息。
煉筋草的墨綠和凝血花的暗紅在翻滾中逐漸融合，變成一種奇怪的鐵銹色。
四息，五息。
鐵銹色開始泛黃——這是藥力分解的前兆，再不轉文火就廢了。
六息。秦墨撤掉真氣，鼎底的火光驟降。但火力衰減的速度比他預想的快——不是文火，是文火以下，溫度在快速流失。
該死。這破鼎的衰減規律跟平時不一樣。
秦墨咬緊牙關，用真氣強行穩住火陣。煉氣五層的真氣一股接一股地灌進鼎底的火陣紋路里，像是在填一個漏水的桶。每一股真氣灌進去，火光亮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冷汗從額頭一顆一顆滴下來，落在膝蓋上。
第九息。
藥液的顏色終于穩住了——不是鐵銹色，是一種深沉的墨綠色。秦墨聞到一股淡淡的草木香，心里稍微松了半口氣。
最后一步——通脈藤，研末撒入。
秦墨左手穩住真氣輸出來維持文火，右手抓起已經碾成細粉的通脈藤，從注藥口均勻地撒進去。
粉末遇到滾燙的藥液，瞬間融化。墨綠色的藥液開始收稠，表面泛起細密的氣泡，像煮開了的粥。
秦墨把注藥口封死，雙手齊上，將所有真氣一股腦灌進鼎底。
轟——
鼎身猛**動，鼎蓋跳了三下，然后安靜下來。
爐火自動熄滅。
秦墨松開手，胸口劇烈起伏。他盯著藥鼎，等那股刺鼻的焦味散去。
沒有焦味。只有一縷極淡的草木清香從鼎蓋邊緣滲出。
他伸出手，慢慢揭開鼎蓋。
鼎底躺著一團墨綠色的粘稠液體，還沒有完全凝固成丹——這是聚氣散的半成品。真正的聚氣散應該在藥液凝固后自動裂成三粒藥丸，但他煉出來的東西連凝形都沒完成，只是一團半凝不凝的藥膏。
廢了？不，沒全廢。
秦墨用指尖沾了一點藥膏，湊到鼻尖聞了聞，然后放在舌尖嘗了嘗。
苦中帶一絲回甘。
藥力還在。沒有凝形，但藥效至少保住了七成。
他把藥膏從鼎底刮下來，用油紙包好。然后看著那團墨綠色的東西，心里開始盤算。
沖關煉氣六層需要一整份聚氣散的藥力。這一團半成品大概有七成的藥力，不夠。如果再加上吳老藥手里那份，差不多有一份半——應該能抵一次沖關。
但兩次沖關，比一次穩妥。
他把剩下的煉筋草和凝血花清點了一遍。
還能湊一份輔藥。
秦墨看著那尊缺了角的青銅藥鼎，又看了看自己滿是汗漬的掌心，然后把最后兩株煉筋草和最后三朵凝血花放在藥鼎旁邊。
今晚不煉。
先調息。等真氣恢復滿再說。
他閉上眼睛，雙手搭在膝上，一呼一吸間，靈氣緩緩涌入經脈。
祠堂外面，遠處傳來腳步聲。
不是野貓。
秦墨猛地睜眼。
腳步聲很輕，是有意壓著的。但祠堂周圍全是碎石和野草，踩上去不可能沒聲音。那個腳步很小心，每走幾步就停一下，像是在聽周圍的動靜。
秦墨無聲地站起來。左手把包好的藥膏塞進懷里，右手摸到小腿內側的金屬楔子，握緊。
他閃身到破窗邊的陰影里，背靠著墻，側耳聽。
腳步聲近了。
停在了祠堂門口。
然后，一個壓得很低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秦墨？我知道你在里面。”
女人的聲音。
秦墨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沒有回答。
“祠堂后面有趙家的人。”那個聲音又說，還是壓得很低，“你出來，走西門小巷，那邊還沒有布崗。我給你十息。”
話音落下，腳步聲迅速遠去。
秦墨貼在墻上，在心里數到三。
然后從后窗翻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