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村里的老巫醫被請來了。
診斷后笑著說了好幾聲恭喜,阿蓮嫂笑得眼淚都掉了下來。
開始挨家挨戶發紅雞蛋。
霍宇安不肯走,失神地站在門外的那棵老樹下面。
第二天阿蓮嫂打開門,看見他靠著樹睡著了,渾身發燙。
怕人死在寨子里,就作主把他抬進了客房。
阿蓮嫂跟我說的時候,我正在喝粥。
手一頓,湯勺落進了碗里。
木辛手里拿著剛雕好的小馬,氣喘吁吁地跑進來,笑著給我看。
“我想和他談談,木辛?!?br>
木辛看見我的眼神,臉上的笑慢慢淡了下來。
“你想起來了?”
我沒回答,但默認了。
他把手里的小木馬收到身后,強顏歡笑:
“沒事,你要是真的想跟他走,就走吧?!?br>
阿蓮嫂還想再說什么,被木辛強拉著離開了。
我走進客房,霍宇安半躺在床上,臉色蒼白。
“你來了?”他掙扎著起身,對上我平靜冷漠的眼神。
突然身體僵住。
“你記得我了?對嗎???”
他從床上跌了下來,膝蓋磕在地板上,發出“咚”地一聲。
“對不起,歡歡,你原諒我。”
我看著他,心里靜得像一灘死水。
他自顧自地說著,不斷懇求我原諒。
說從前,說真相,說誤會。
曾經我費盡心力想要他知道,可等他真的知道了。
我卻覺得毫無意義。
甚至不想質問,控訴,不愿再和他多說一句。
“霍宇安,你還記得你跟我說過什么嗎?”
他抬頭看著我,眼眶紅腫。
“你說,等我們盛家的人都死了,你會考慮結束這一切?!?br>
“我媽死了,我爸死了......”
“我也死了一回了?!?br>
“現在,是你該兌現諾言的時候了。”
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瞪著眼睛,不可置信的盯著我。
“歡歡......不是這樣的......”
我轉過身,平靜堅定:“盛歡已經死了,我是阿依。”
后來兩天,霍宇安還是不肯走。
我上山他跟著,我吃飯他看著,就連我睡覺他也要在門口守著。
木辛趕他,拿著棍棒朝他身上招呼。
可他就像一尊石頭,只站在那。
哪怕鼻青臉腫,也不肯走。
一個星期后,天突然變了。
暴雨來得毫無征兆,大得像天漏了。
整個寨子建在半山腰,這種雨是最要命的。
果然,半夜的時候,山體崩塌了。
雨水混著泥,像出籠的猛獸朝著寨子席卷而來。
木辛沖進屋里,拉起我就往外跑。
跑出去沒幾步,我絆了一下,摔在地上。
只一瞬間,泥流裹著我,往下面沖去。
木辛的聲音越來越遠,雷聲也越來越大。
泥流沒過我的胸腹,馬上就快淹到頭了。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我。
那只手很涼,卻很用力,攥得我手腕生疼。
是霍宇安。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來的,渾身是泥,臉上被石頭劃了一道口子,血混著雨水往下淌。
“歡歡,抓緊我!”他死死拽著我,拼命把我往高處拉。
樹倒了,房子塌了,轟隆隆的聲音震得人耳膜發疼。
他把我推上一塊高處的巖石,自己剛往上爬,腳下的土就塌了。
他整個人急速往下滑。
我趴在巖石上,伸出手抓著他的袖子。
“霍宇安,別放手!”我大聲喊著。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沒有恐懼。
只有深深的眷戀和一閃而過的釋然。
然后他松開了抓著石頭的手。
他笑了一下:“歡歡,對不起,真的對......”
泥石流從他身后涌下來,把他整個人卷了進去。
話語吞沒在風里,他的身影也消失在雨里。
雨砸在我身上,我看著那片渾濁的泥水,看著那些斷掉的樹和碎掉的石頭,看著一切往下滾,往山下沖,沖進黑暗里。
再也沒有起來。
雨停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木辛找到了我,把我背下了山。
救援的人來了,在泥石流里挖了三天。
挖出來很多殘骸和碎片,卻始終沒有一具完整的尸骸。
我一言不發地站著,手里攥著一枚袖扣。
那是新婚第一年,我親手別上去的。
木辛在我身邊站了很久,順著我的目光看向殘破的山坡。
“大山是最公平的,這也許就是山神的意思。”
木辛把手搭在我肩上,粗糙的手掌傳來一陣暖意。
一陣風吹過,泥土裹著桂花的香味飄來。
“盛歡,等我摘桂花給你。”
我蹲下身子,把袖扣埋進了泥里。
然后牽起木辛的手:“走吧,我們回家?!?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