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令問罪------------------------------------------，還是聚眾惑民？縣吏這句話說完，桑樹下安靜得厲害。連病棚里的咳嗽聲都像低了幾分。張梁站在糧倉旁，手已經按上了腰間木棍。他身后的幾個青壯也跟著繃緊了身子。張寶沒有動。他只是看著那個縣吏，臉上還帶著一點笑。那笑不熱，也不冷，像一層薄薄的紙，誰也不知道底下藏著什么。林川看見了他們的反應。也看見了縣吏身后的差役。，只有六個。真要動手，張梁帶人一沖，這幾個差役未必走得出村子。可林川知道，不能動。至少今天不能動。殺幾個縣里的差役不難。難的是后面來的郡兵、縣兵，還有那些正愁沒借口吞掉太平倉的豪強。他現(xiàn)在只有幾株剛活過來的紅薯苗。還沒有資格跟官府翻臉。，朝縣吏拱了拱手。“敢問上吏如何稱呼？”。“大名不敢當，縣中小吏，韓成。”他說這話時，腰卻沒有彎。。不敢當是客氣。不彎腰才是態(tài)度。“韓吏今日來，是奉縣令之命？自然。”韓成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沒有展開，只在手里輕輕拍了拍。“縣中近日聽聞，巨鹿鄉(xiāng)間聚了不少人。病人、流民、外鄉(xiāng)逃戶，都往大賢良師這里來。縣令憂心疫病擴散，也憂心有人借治病之名，行聚眾之事。”他說得慢。每一個字都像提前想過。，也不說太平道有罪。只說憂心。。，縣里便是來撫民。，縣里便是來查亂。。這個韓成不蠢。他不是那種上來就拔刀要糧的惡吏。這種人更麻煩。，什么時候留余地。林川說道：“病人來求醫(yī)，流民來求粥。若說聚眾，倒也算。只是他們若不在這里，便會進縣城。韓吏覺得，縣城能收多少？”。這話倒像是替縣中分憂。本就是分憂。。“大賢良師倒敢說。”。病人若進城，疫病一散，縣中擔不起。流民若進城，糧價一起，縣中也擔不起。如今他們留在這里，喝粥，治病，開荒，至少還算安分。
韓成沒有立刻說話。他看了一眼病棚。病棚外有人燒水，煙直直往上冒。幾個婦人正端著陶碗分藥湯。再往后，是糧倉。糧倉門口站著張梁的人，個個眼睛發(fā)紅，顯然是熬夜守過。
韓成最后看向那片新開的地。木牌上的字很顯眼。
太平糧種。
不得踐踏。
韓成瞇了瞇眼。大賢良師既然說是替縣中分憂，那縣中也不能不管。今日來，有三件事。
林川心里早有準備。韓吏請說。
韓成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病棚人數(shù)，流民人數(shù)，須報縣中。不是縣中要為難你，是戶籍有制。若連多少人在此都不知，日后出了事，算誰的？
林川沒有答。
韓成又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這里聚糧設倉，縣中也要知道糧從何來，存了多少，發(fā)給何人。若有人借太平道私藏逃稅糧，縣令臉上不好看。
張梁的臉色沉了下來。
韓成像沒看見，繼續(xù)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他看向那片紅薯地。聽聞大賢良師得了神糧。此物若真能救民，便不該只留在村中。縣令要一半，帶回縣中試種。這話一出，張梁差點往前邁步。林川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張梁停住了。但他的手仍死死攥著木棍。張寶臉上的笑意也淡了些。
他上前半步，溫聲道：“韓吏說笑了。這幾株苗剛活，根還沒扎穩(wěn)。現(xiàn)在挖走一半，不是試種，是毀種。”韓成看向張寶。這位是？張寶。
韓成眼里閃過一點了然。原來是二賢師。
張寶笑了笑。不敢。
“不敢？”韓成也笑，“你們太平道在各鄉(xiāng)傳得很快。大賢良師，二賢師，三賢師。縣中若再晚些知道，只怕連縣令都要來拜一拜了。”這話聽著像玩笑，實際上已經帶刺。林川開口道“韓吏要人數(shù)，可以給。”韓成看向他。“糧倉賬，也可以給縣中一份。”張梁猛地抬頭。
張寶也皺了下眉。林川沒有看他們。他繼續(xù)說道：“但糧種不能動。”韓成臉上的笑停了。
大賢良師這是只肯讓兩件？不是讓，是實情。林川走到那幾株苗前，蹲下身，指著其中一株。
“韓吏看，這苗葉還軟，根還沒緩過來。現(xiàn)在挖，必死。”
韓成沒說話。他不是農人，看不出真假。田老七卻在旁邊忍不住開口：“上吏，這苗真動不得。剛緩過氣，土一松就壞。”
韓成瞥了他一眼。
“你又是誰？”
田老七立刻低頭。“鄉(xiāng)下種地的。你懂這神糧？不懂。”田老七老實道，“但俺懂苗。苗活沒活，能不能挪，俺還是看得出來。”韓成沒有駁他。越是這種小吏，越知道什么時候不能胡亂逞強。農事他不懂。可他懂人。眼下這片地周圍站著幾十號人，許多人看那幾株苗的眼神，比看糧倉還緊。他若真下令挖苗，今天怕是不好收場。
韓成轉了轉手里的竹簡，說道：“既不能挖，總要讓縣中放心。大賢良師說它是糧，縣令卻沒見過。萬一你借神糧之名聚人，又該如何？”
林川站起身。
“韓吏可以派人來看。”
“派人？”每日來看。看苗是否活，看我們是否開荒，看病棚是否隔離。縣中若真怕疫病和流民，這比挖苗回去更有用。
韓成眼神微動。這話說到他心里去了。縣里不是真想管幾株苗。縣里想要的是眼睛。只要有人留在這里，太平道每日來了多少人，走了多少人，有多少糧，多少青壯，縣中就能知道個大概。這對縣令來說，比挖幾根看不懂的藤回去有用得多。可韓成沒有立刻答應。
他又問：“若派人來，大賢良師不會攔？”
“不攔。”
“看糧倉呢？”
“看賬，不進倉。”
韓成笑了。大賢良師算盤打得清。
林川說道：糧倉里都是病人和流民的命。誰進誰出，都要記。縣中差役若進倉，少了一斗糧，算誰的？這句話說完，韓成身后的幾個差役臉色都有些不好看。韓成卻沒惱。他反而認真看了林川一眼。從進村到現(xiàn)在，他一直在試這個張角。傳聞里，張角靠符水治病，信眾頗多。縣中不少人都說他是妖道。可韓成今日看見的，和傳聞不太一樣。這個張角沒有急著講天命。沒有拿神鬼壓人。他說的是病棚，糧倉，戶籍，責任。這不像妖道。更像一個知道怎么管人的人。而這，比妖道還麻煩。妖道可以抓。能管人的人，不能輕易抓。尤其是在縣里糧倉也不寬裕、流民越來越多的時候。
韓成把手里的竹簡展開。縣令還有話。
林川看著他。
韓成念道：“今后太平道在鄉(xiāng)間治病，可。收留病民，可。設倉施粥，也可。但不得私造兵器，不得夜聚操練，不得藏匿逃犯，不得阻官府查驗。”他說到這里，抬頭看向張梁。
張梁面無表情。
韓成又看向林川。
“能做到嗎？”
林川沒有馬上答。
這些話，每一句都留著口子。
什么叫私造兵器？
木棍算不算？鋤頭算不算？什么叫夜聚操練？守倉巡夜算不算？什么叫藏匿逃犯？交不起稅逃來喝粥的百姓算不算？官府的規(guī)矩就是這樣。看似清楚，其實全憑官府想怎么用。
今天說你安民。明天就能說你聚眾。林川心里明白，卻還是點了頭。
“能。”張梁看了他一眼。張寶沒有說話。韓成收起竹簡。
“那便好。”
他轉身朝差役招了招手。兩個差役抬來一個舊布袋，放在地上。袋口一松，露出里面的半袋粟。桑樹下不少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韓成說道：“縣令聽聞大賢良師這里病民不少，撥半石粟，暫作救急。”
張梁臉色更難看了。半石。聽著是恩。可這里兩三百張嘴，半石粟煮成稀粥，也撐不了幾頓。
韓成卻像沒看見眾人的神色，又道：“縣令仁厚，給了糧。大賢良師也該給縣中一個交代。”
林川問：“什么交代？”
韓成笑了笑。“明日，把病棚人數(shù)、流民人數(shù)、糧倉賬冊謄一份，送到縣中。”
他說著，目光又落在那幾株紅薯苗上。
“至于神糧，暫不挖。但等它能分苗時，縣中要第一份。”
林川看著他。
“可以。”
張梁終于忍不住道：“兄長。”林川抬手，止住了他。“可以。”林川重復了一遍，“但不是給縣中私種。到時候，縣中若愿意開荒，我們教人種。收成之后，先入義倉，賑病弱流民。”
韓成看了他片刻。
“你倒會順桿爬。”林川平靜道：“糧種活下來，縣中也少些**的人。韓吏今日來，不就是為這個？”
韓成笑了一聲。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知道張角在給縣令戴高帽。但這個高帽，縣令未必不愿意戴。真要是能多一份糧，縣中當然也想要。
畢竟上面催賦，下面鬧饑，夾在中間最難受的，正是他們這些人。韓成翻身上馬。臨走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桑樹下的人。
“張角。”
這是他今日第一次直接喊名字。
不是大賢良師。
不是張先生。
而是張角。
林川抬頭看他。
韓成說道：“縣中愿意給你幾日安生日子。你也別讓縣中難做。”
這話聽著像提醒。
也像警告。
林川說道：“只要縣中不**他們，他們也不會讓縣中難做。”
韓成眼神微冷。
張寶輕輕咳了一聲。
林川卻沒有改口。
韓成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
他說完，一夾馬腹，帶著差役往村外去了。
馬鈴聲漸漸遠了。
直到塵土落下，桑樹下的人才像重新能喘氣一樣，低聲議論起來。
張梁走到林川身旁，壓著聲音道：“兄長，賬冊不能給。”
林川看著遠去的馬影。“不給，他們明天就能說我們藏匿逃戶。”
“給了，他們就知道我們有多少人、多少糧。”
“所以不能全給。”
張梁愣了一下。
張寶笑了。
“兄長的意思，是給他們能看的賬。”
林川沒有笑。
他低頭看著地里那幾株剛活過來的苗。
“從今日起，太平道要有兩本賬。”
張梁皺眉：“兩本？”
“一本給別人看。”
林川頓了頓。“另一本，給自己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