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和------------------------------------------。，一輛深灰色的沃爾沃已經停在門口。不是那種惹眼的豪車，低調到混在國貿的車流**本不會有人多看一眼。車窗落著，陸潮棲坐在駕駛座上，左手搭著方向盤，右手拿著手機在回消息。。車里很干凈，沒有掛飾，沒有香水，只有一股很淡的、像是洗衣液的味道。“陸總早。”，把手機放下，掛檔，車駛出地庫。，導航顯示四十分鐘。出城的路上車不多不少，陸潮棲開得不快不慢，全程幾乎沒說話。沈然也沒有刻意找話題。他把包放在腳邊，包里有筆記本，但他想起上次陸潮棲說的那句“當面聊的事記住就行”，沒拿出來。。車廂里很安靜，只有發動機低沉的聲響和偶爾變道時轉向燈的咔嗒聲。。在明誠的時候，他也跟項目負責人跑過工廠。那些路程通常被填得很滿——聊項目、聊行業、聊公司八卦，好像沉默是一種需要被填補的空白。。，注意力在路上的多，在副駕的少。偶爾遇到紅燈，他會拿起手機看兩眼，然后放下。有一次他搖下車窗透了透氣，涼風灌進來，吹得儀表臺上的一張停車票輕輕翻了一下。，又看了看陸潮棲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齊，袖口微微松開，手腕上什么都沒有。沒有表，沒有手環，什么飾物都沒有。，沈然想，要么是怕麻煩，要么是沒有人送。，車停在亦莊一處產業園區里。，兩棟灰白色的樓，外墻有些舊了。門口站著一個穿工裝的中年男人，身邊跟了個年輕的技術員。中年男人看見陸潮棲下車，快步迎上來，笑得有些緊張。“陸總，辛苦您跑一趟，我是瑞和的總經理周平。”
陸潮棲握了握手，沒有寒暄。
“車間開著嗎？”
“開著開著，我帶您看。”
周平走在前面，陸潮棲和沈然跟在后面。那個年輕的技術員落在最后，不時偷瞄沈然一眼。沈然察覺到了，側過頭對他點了一下頭。年輕人立刻把目光移開了。
車間里彌漫著一股很淡的化學試劑的味道。不算刺鼻，但讓人本能的警覺。生產線正在運轉，幾臺大型設備發出低沉的轟鳴聲。工人不多，零星分布在各個工位上，穿著統一的藍色工裝，戴著手套和護目鏡。
周平一邊走一邊介紹，語速很快，顯然準備過。從原料拆解講到萃取工藝，從萃取講到高純度碳酸鋰的提取，每個環節都停下來，讓陸潮棲看清楚。
陸潮棲聽著，偶爾問一兩個問題。
“萃取率多少？”
“目前是百分之九十二。”
“行業最高呢？”
周平頓了一下：“九十五。”
“差三個點，差在哪？”
“主要是設備精度。我們現在用的萃取塔是國產的，如果換成德國的，理論上能拉到九十四以上。”
“成本？”
“一臺三百萬。”
陸潮棲沒再問，繼續往前走。
沈然跟在后面，在本子上記了幾個數字。他注意到陸潮棲問問題的方式——不評價，不表態，只是把缺口找出來。周平說的每句話，他好像都在心里過一遍秤，不輕信，也不當場否定。
走到生產線末端的時候，陸潮棲停下來了。
他面前是一堆已經打包好的成品，銀灰色的粉末裝在密封袋里，碼得整整齊齊。他拿起一袋，對著光看了看。袋子里的粉末顆粒均勻，沒什么雜質。
“這一批，檢測報告有嗎？”
周平趕緊讓技術員去拿。不一會兒，技術員小跑著回來，把一份檢測報告遞給陸潮棲。
陸潮棲翻了兩頁，眉頭動了一下。
“這個數據，跟你們之前發給我的不一樣。”
周平的臉色變了。
“哪、哪個數據？”
“鎳殘留量。你們發給我的版本，這個數字低了三分之一。”
車間里忽然安靜下來。機器的轟鳴聲還在，但人的聲音一下子沒了。
周平張了張嘴，又閉上。旁邊的技術員低下了頭。
陸潮棲把檢測報告合上，還給周平。他的動作不重，但周平接過去的時候，手有點抖。
“這份報告，是第三方出的？”
“是、是的。”
“你給我的那份，是你們自己做的。”
不是問句。
周平沒說話。
陸潮棲看了他幾秒鐘。周平四十多歲，頭發已經白了一半，臉上的皺紋在這個光線下尤其明顯。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工裝，領口扣得很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怕不合格，過不了審。”周平的聲音啞了，“但這個批次只是試產，量不大，我們打算——”
“你打算拿到錢以后，換設備，把萃取率提上去，再補這個缺口。”
周平愣住了。
陸潮棲沒有看他。他看了一眼那條還在運轉的生產線，聲音不高。
“你的技術是真的。你的產品，給我看的這批也沒問題。”
“陸總——”
“但你不該改報告。”
周平站在那兒，什么也說不出來。
“如果你一開始把兩份報告都給我，我會問你，差在哪里，怎么解決。你的回答如果是對的，這個項目一樣能過。”陸潮棲把目光從生產線上收回來，“現在，我不敢信你了。”
陸潮棲轉過身，朝車間外面走。
沈然跟上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周平。那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還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份檢測報告，紙張被他捏得起了皺。
上了車，陸潮棲沒有馬上發動。
他坐在駕駛座上，兩只手放在方向盤上，沒說話。
車窗外，產業園區的空地上有幾只鳥落下來，又飛走了。
“你覺得可惜？”陸潮棲忽然問。
沈然看了他一眼。陸潮棲沒看他，目光落在方向盤前面的某個點上。
“有一點，”沈然說。
“可惜什么？”
“他的技術確實不差。萃取率雖然比行業最高低三個點，但成本控制得好。如果能換上那臺德國設備，產品出來是能打的。”
陸潮棲沒說話。
“但他不會拿到這筆錢了，”沈然說。
“因為他改了報告。”
“是。”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
“你之前說，你離開明誠是因為不想只做風口上的事。”陸潮棲忽然開口，說的是跟今天毫不相干的事。
沈然側過頭。
“你走的時候，跟那邊的人說過什么不該說的嗎？”
沈然想了想。
“走的時候沒說。但剛進去那一年，吃過一次虧。”
“什么虧？”
“部門開會，領導問對某個項目的意見。那個項目全公司都在說好，我也覺得好，就照實說了。”
“然后？”
“然后我說了一句‘但退出路徑還不夠清晰’。”
陸潮棲轉頭看了他一眼。
“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沈然說，“后來的績效面談里，我的直屬領導跟我說，年輕人不要急著表態，尤其是在公開場合。他說，有些話私下講是建議，公開講就是拆臺。”
“你覺得他說的對嗎。”
沈然沉默了一會兒。
“對也不對。說出去的話確實是我的真實判斷，沒有惡意。但我也確實沒考慮場合。后來我就知道了，有些話要等，等到那個話該說的時候，或者等到那個愿意聽的人。”
陸潮棲沒接這句話。
他把車發動了。
出產業園的時候，沈然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瑞和的廠房。那兩棟灰白色的樓在正午的陽光下顏色更淡了，像一張曝光過度的照片。
“有個事想問你，”陸潮棲忽然開口。
沈然轉過頭。
“如果是你來見我，你會帶兩份報告嗎。”
沈然停了一下。
“會。”
“為什么。”
“因為假的那份瞞不過去，真的那份反而能說明問題。”他說，“如果你的萃取率不夠高，你說清楚原因，再告訴我要花多少錢能解決。我覺得——我覺得真正做技術的人，不會因為你有缺點就不投你。真正會讓他不投你的，是你騙他。”
陸潮棲沒有點頭，也沒有說“對”。
但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輕輕松開了一下。
“中午想吃什么。”
這個話題轉換來得太突然，沈然愣了一下。
“附近隨便吃點就行。”
“附近沒有隨便。”陸潮棲說，“要么產業園食堂，要么往前開四公里有家面館。”
“那面館。”
陸潮棲嗯了一聲，打了轉向燈。
面館不大，藏在一條小路的路口，門口支著一張褪色的紅色雨棚。已經過了飯點，店里沒什么人。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圍著一條舊圍裙，看見陸潮棲進來，愣了一下。
“咦，你好久沒來了。”
陸潮棲點了一下頭，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
沈然在對面坐下，看了看四周。墻上貼著褪色的菜單，桌椅有些舊，但擦得很干凈。消毒柜里摞著碗筷，嗡嗡地響著。
“以前來過？”
“以前住這邊，”陸潮棲說，“幾年前的事了。”
老板端了兩碗面過來。湯頭泛著淡淡的**，幾片青菜鋪在上面，荷包蛋煎得邊角焦脆。陸潮棲拿起筷子，低頭吃了一口，沒說話。
這是沈然第一次看他吃東西。不是那種商務宴請上的推杯換盞，也不是工作餐里的三明治配咖啡。就是一個人坐在舊面館靠窗的位子里，安安靜靜地吃一碗面。低著頭，肩膀微微放松，筷子的動作不快不慢。
沈然想起他在辦公室里的樣子。襯衫卷到小臂，眉心微微蹙著，字字句句都不浪費。
現在的陸潮棲看起來不像一個老板。
他像一個累了很久的人，終于找到了一碗熱的東西。
“別愣著。”陸潮棲頭也不抬。
沈然收回目光，拿起筷子。
面很勁道，湯里有淡淡的胡椒味。
吃到一半，沈然的手機亮了。他低頭看了一眼，是陳嶼舟發來的消息。
“調研怎么樣？瑞和靠譜嗎？”
沈然打了幾個字：“黃了。”
陳嶼舟秒回：“？？？”
沈然把手機翻了個面，繼續吃面。
過了幾秒，手機又亮了。
“陸總心情怎么樣？”
沈然抬眼看了看對面。陸潮棲正端起碗喝了口湯，然后放下，用紙巾擦了擦手。表情看不出什么起伏。
沈然想了想，回了一句。
“還行。”
陳嶼舟發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
吃完面，陸潮棲去結賬。老板推脫了幾下，最后還是收了。陸潮棲掏出一張紙幣遞過去，老板找了他幾個硬幣，他隨手放進外套口袋里。
硬幣在口袋里碰出很輕的聲響。
沈然聽見了。
上車之前，陸潮棲站在車邊，忽然說了一句。
“瑞和的事，你在盡調報告里正常寫，不要替他遮掩，也不用刻意踩。技術上有多少價值，就寫多少價值。修改報告的事該披露就披露。”
“明白。”
“然后在這份報告的附錄里，加一份獨立評估。”
沈然看著他。
“評估什么？”
“評估瑞和如果換了那個德國設備，萃取率能不能做到九十四。如果能，成本回收周期多長。”
“你是說——”沈然停了一下，“你還在考慮投他？”
“我在考慮，”陸潮棲拉開車門，“不是要不要投，是能不能找到一種方式，把錢投到技術上，但不交到他手里。”
沈然站在車門外，手里攥著那個筆記本。
陸潮棲從車窗里看他一眼。
“上車。”
車上高速的時候，沈然還是把那句話問了出來。
“你什么時候決定給他第二次機會的？”
陸潮棲沒馬上回答。車開出去大概半公里，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的時候，他才開口。
“他自己說實話的時候。”
“他說‘怕不合格過不了審’那句？”
“嗯。那是他唯一沒準備過的一句話。”
陸潮棲說完這句話，就沒有再開口了。
回到國貿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暗了。陸潮棲把車停在地庫，熄了火。沈然解開安全帶，正要下車。
“沈然。”
他停下來，手還搭在車門把手上。
陸潮棲沒有看他。他把車鑰匙拔下來，握在手心里，慢慢轉了一圈。
“你今天在車間最后回頭那一眼——”他停了一下，“以后在外面，盡量不要那樣看一個人。”
沈然沒反應過來。
“你看他的眼神，像是你做錯了什么。”
車廂里安靜了好幾秒。
“你沒做錯任何事。”陸潮棲說，“是他做錯了。你替他難受，也不能替他改報告。”
沈然握在門把上的手微微收緊了。
“知道了，”他說，“以后不會了。”
陸潮棲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很輕，像是這事已經翻篇了。
沈然推開車門，一只腳踩在地上。
“陸總。”
陸潮棲抬起頭。
沈然看著他。地下**里很安靜，只有遠處電梯井傳來機械運轉的嗡嗡聲。
“你以前也被人這樣看過嗎。”
陸潮棲沒有說話。
他手里那把車鑰匙，停止了轉動。
沈然下了車，把車門輕輕關上。他沒有立刻走，站在車邊，透過車玻璃看了一眼。
陸潮棲還坐在駕駛座上，低著頭，似乎在車里找什么東西，又似乎什么都沒找。
只是還不想上去。
沈然轉身朝電梯間走去。走出幾步，手機響了。他低頭看了一眼。
陳嶼舟又發來消息：“對了，陸總今天午飯吃了嗎？”
沈然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想起那碗面，想起陸潮棲喝湯時的樣子，想起老板說的那句“你好久沒來了”。
他打字。
“吃了。一家很久沒去的面館。”
過了幾秒。
“一個人吃的？”
沈然回頭看了一眼。那輛深灰色的沃爾沃還停在原處，車燈已經滅了。
“不是。”
他按下發送鍵，把手機收進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