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樓約暗藏刀------------------------------------------，閂上門，背抵著門板站了很久。，她把那張紙條翻來覆去看了七遍。，松煙墨，這些都不稀罕。，館閣體寫到這份上，沒二十年的案牘功夫是下不來的。，一個在邸報背面批注“此人不可留”的人，卻在放榜日邀她去春風樓。，官面上的人物常去的地方。，半明半暗，讓你知道他不是見不得人，但也讓你知道他不是什么人都見。，拿捏得好。，隔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紙，讓人不知道那層紙什么時候會破。，對著紙背照了照，沒有隱形字。，沒異味。最后，她注意到落款處的一方小印，印文只兩個字：延之。，不湊近根本看不見。，字延之，江南東路提點刑獄司干辦公事。《宋史》里見過：“初，拱辰欲攬寒門士子為助，遣煜按巡諸路，察訪可造之才。”，而王拱辰是呂夷簡的人。
景祐元年的朝堂，呂夷簡一手遮天。要用的人先查三代，要壓的人也查三代。
她那篇策論里有一句——“冗官之弊，始于宰執而蔓延于州縣。”
這論斷如果被有心人告知呂夷簡，那她絕不是“可造之才”，而是眼中釘了。
她吹了燈，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
次日清晨，她沒去春風樓，去了廬州州學。
學政鄭輔，三甲進士出身，在廬州坐了八年冷板凳的老好人。
她選他只有一個理由，這人膽子小。
膽子小的人不會主動害人，但也絕不主動保人。
她不需要他保，如果有任何變故發生，只需要他做個見證。
鄭學政親自迎出來，滿臉是笑：“張解元，快請快請——”，引著她穿過前院往書房走。
張之硯目光掃過西廂房門口，那里停著一頂青布小轎，轎簾半掀，踩腳凳上一層面灰。
昨夜露水重，轎子若停了一夜灰不該是干的。
這轎子是今天一大早來的，比她到的還早。
她腳步沒停，心跳卻快了兩拍。
書房門推開，鄭學政往里走時一愣。
屋里已經坐著一個人，三十來歲，半舊素絹襕衫，腰間不系帶。
面前一盞茶湯色發暗，顯然等了好一陣了。
張之硯看見他第一眼，后脊就竄起一線寒意，不是因為這人的相貌，是因為他膝頭的書箱。
那只書箱橫放在腿上，箱蓋沒有完全合攏，露出半卷紙的邊角。
那人未起身，草草拱手：“在下姓裴，單名一個煜字。省城來的，冒昧借鄭學政寶地與張解元一見。”
話說得客氣，可他自我介紹時，膝頭那只書箱朝她方向微微轉了兩寸。
張之硯看見了那露出的半卷紙上，用蠅頭小楷寫著一個名字，王拱辰。
這三個字像釘子一樣扎進她眼睛里，這人是故意擺讓她看到的，像獵人把誘餌放在最顯眼的位置。
“裴先生客氣。”她落座，垂眼。
裴煜笑著寒暄了幾句，話鋒一轉：“張解元策論里那句‘冗兵者，禁軍廂軍百萬之眾而臨陣不能戰’，尊父當年也論過兵事？”
張之硯端茶的手沒晃，答得極順：“家父論冗官多一些。軍務是學生自己琢磨的，在州學借讀過幾份邊報邸報，又聞李元昊近日多有異動，妄自揣測了幾筆。”
裴煜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那兩下敲得極輕，節奏均勻，是猶豫。
他喝口茶，換了話題：“張解元文采斐然，不如以‘邊思’為題，賦七言律詩一首，限一炷香，張解元可愿意？”
策論可以提前準備，詩賦卻需臨場發揮。一炷香一首七律，考的不是文采，是急智。
她鋪紙，蘸墨，望眼院墻外那株梧桐，幾片枯葉在風里打旋。
稍一思索，振筆疾書：“白草荒原接大荒，孤城落日戍樓長。羌笛一聲關月冷，征衣萬里朔風涼。將軍已老功名薄，壯士空悲髀肉傷。聞道西陲猶未靜，不知何日罷刀槍。”
收筆，一炷香才燃了三分之一。
裴煜走過來，“好詩。”他慢慢說出這兩個字，語氣里帶著說不清的味道，“放在省試中也是上乘之作。”
“裴先生過獎，不過化用前人意境，不算什么。”她把筆放回筆架，發出極細的瓷響。
鄭輔在旁**手，注意力被那聲響帶偏了半拍，可裴煜的目光沒有移。
他在看她的手，看她的指甲，看她的指節弧度，看一個握筆的人虎口處不該有的那層薄繭。
那是握刀的人才會有的繭。
張之硯把手指收進袖中，動作極自然，可她知道他看見了。
“裴先生遠道而來，學生有一事不解。”她微笑，“江南東路提點刑獄司的人，為何會對廬州一個發解試的策論感興趣？”
裴煜的笑意凝了一瞬，隨即重新展開。
他忽然把膝上那只書箱合攏，推到桌角。“張解元，你既然已然看見，我就不繞彎了。”
他抬頭看她，目光里那層文人的溫吞盡數退去，露出底下一種商人似的直覺，“你寫那篇策論，有人說你是不知死活。我今天來，則是想看看你究竟值不值得活著。”
鄭學政的呼吸忽然粗重起來，可張之硯連睫毛都沒有顫，“那裴先生看完了？”她問。
“看完了。”裴煜起身拎起書箱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春風樓你不必去了，我會替你把話傳給寫信人，就說‘此人可活，但她也瞞了些東西。’”
他走出門檻，聲音又飄回來：“張之硯，你瞞的東西，遲早會**出來。查出來之前，你最好自己想清楚怎么交代。”
腳步聲消失了很久，張之硯還坐在原處，袖中的手攥成了一只拳頭。
鄭輔在旁邊臉色煞白，嘴唇開合好幾次才擠出聲音：“張、張解元，方才裴先生說的——”
“鄭學政。”她打斷他，聲音平得像沒有風的水面，“今日之事，若有人問起，您如實說就好，學生告辭。”
她起身走出書房，日光從槐樹縫隙間漏下來，碎了一地金斑。
走出州學，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虎口那層薄繭，是她現代握了十年槍留下來的印記，穿進這具身體也沒褪盡，裴煜看出來了。
他用“寫詩”試她的文采，用“問策”試她的見識，用“露名單”試她的反應，最后一擊，則是那層虎口繭。
整場對話，從第一句到最后一字全是試探。
一個十七歲寒門少年能寫策論是理所當然，奇怪的應該是那‘三冗’的論斷。
裴煜走出書房時嘴角那一絲笑意，應當也是在笑她露出了破綻。
她快步走回客棧，攥緊拳頭，一拳砸在桌面上。
疼痛從指骨炸開，但她要的就是這個，用新的傷蓋住舊的繭。
她從水缸里舀了一瓢涼水澆在手上，血絲從破皮處滲出來，和著水流淌。
她腦海中反復念著幾個字，王拱辰，裴煜，呂夷簡。
三日后春風樓的邀約已經廢了，裴煜說會替她傳話，“此人可用，但瞞了東西。”
可用，是讓她活著。瞞了東西，是給她脖子上套了一根線，而握線的另一頭，隨時可以勒緊。
裴煜在替他們內定的省考省元人選王拱辰挑人，王拱辰在替當朝首相呂夷簡布網。
而她，在這張網的邊緣，被放了一線生機，但她的秘密一旦被翻出，生機就會立那變成絞索。
但同樣，只要她握著這張牌不放，裴煜就不敢讓她死。
呂夷簡想要的不是一個死人，是一個能用的工具。
張之硯重新把雙手攤開放在膝上，虎口的破皮處還在跳著疼。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在黑暗中無聲又鋒利。
裴煜說她“瞞了東西”，可他不知道她瞞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他知道她這個“寒門少年”體內裝著一個來自九百年后的靈魂，她還知道景祐到慶歷之間每一年每一場仗的結局，他還會說“此人可用”嗎？
不會，他會當場殺了她。
她活著的每一刻，都是在刀尖上走。
血珠滴在桌角的棋盤上，把“將”字染紅了。
春風樓的局廢了，可京城那一整座朝堂，才是她真正的棋場。
她要**，要站在呂夷簡面前，要站在所有文武百官面前，把這局棋下到最后一子。
指縫間的血還在滲，洇開的暗紅花紋像誰在桌面上畫了個“死”字。
她盯著看了很久，裴煜臨走時說，“查出來之前，你最好自己想清楚怎么交代。”
現在她把染血的手掌緩緩按在棋盤上，按在那個“死”字上面，笑了。
“交不交代，我說了算。”
可要是那滴血，本來就是呂夷簡派人送來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