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良辰吉日。

春風和煦，鶯啼淺唱，滿城春色溫柔正好。

蘇令婉啟程入宮。

父母滿心不舍，聲聲叮囑與她依依惜別。

蘇巍奕早早便為她疏通人脈，打點宮中，更是備下了八十臺嫁妝，排場盛大，讓她入宮時風風光光。

鄭清漪悉心搜羅了各類珍稀藥材、養顏膏方……皆是宮中不可或缺之物，生怕她缺了。

臨行前，蘇知珩看著一身宮裝的妹妹，眼底滿是不舍，半是揶揄地笑道：“往日小婉兒你總說我是戀愛腦，可為兄與你比起來…罷了，為兄勸你一句，入宮后不可天真，行事謹慎，陛下是九五之尊，不是尋常兒郎，為兄縱然戀愛腦，至多不過破財再被騙感情，可你若是動了癡心錯付之人，那可是……”要丟性命。

“知道了，兄長這般啰嗦，還是早些成家吧。”蘇令婉俏皮應下。

一一拜別家人，她踏上入宮馬車。

蘇知珩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心頭一陣發酸。

這么多年，他心中始終藏著一份愧疚，好好的一家人，卻因一句虛無的命理之言，讓妹妹小小年紀便遠離故土親人。

*

蘇令婉的住所并非心心念念的昭華宮，而是較為偏遠的雪陽宮。

不過，她早晚要搬進昭華宮。

她的位份不足，尚不能入住主殿，只得暫居偏殿。

蘇令婉望著匾額——夢棠軒。

一夢浮生，棠花易落。

想來謝凌也是在警告她安分守己，別癡心妄想不屬于自己的東西。

切。

誰稀罕似的。

一眾宮人早已在院中等候，惜月逐一敲打試探。

蘇令婉目光淡淡掃過眾人，最終走到一位乖巧沉穩的宮女跟前。

“你叫什么名字？”

“回小主，奴婢名為知夏。”

蘇令婉彎唇一笑：“往后就你和惜月在殿內伺候。”

她心里門兒清。

這個知夏，百分之一百是謝凌安插在她身邊的眼線，無非是為了時刻監視自己動靜，那她索性順水推舟，將知夏提拔至近身伺候。

除此之外，太后那邊也派來一位閱歷深厚的嬤嬤，用意不言而喻。

蘇令婉也正好缺閱歷豐厚之人幫襯，倒也樂得坦然接受。

有人監視、有人制衡，恰好也有人幫襯，于她而言，利大于弊。

夜色漸深，一輪彎月懸于夜空，淡淡清輝鋪滿整個夢棠軒。

轉眼便過了戌時，帝王的鑾駕才至夢棠軒。

縱然謝凌不想來，礙于太后情面，今夜也只得先來此處做做樣子。

謝凌一身玄色常服，眉眼淡漠疏離，周身縈繞著凜凜寒意，一副萬般不樂意的模樣。

踏入庭院，一抹窈窕身影映入眼簾。

女子身著一襲桃粉羅裙，眉目如畫，宛若月下桃花仙子。

他眸色微不可察地晃了晃，步履下意識地放緩。

不過須臾便清醒過來，依舊是方才那般疏離寂冷的神情。

謝凌見慣了美人，卻不得不承認，這女子確實可以稱得上容貌冠絕眾人、無人能及。

然這女子真是天仙下凡，他也絕不會動心半分。

母后安排她入宮的用意不單純。

謝凌步步走近，蘇令婉低垂眼眸，款款行禮。

“臣妾給陛下請安。”她音色溫婉清甜。

她長睫不斷顫抖，難掩緊張，臉頰與頸間悄然染上淡淡緋色，瑩白肌膚襯著淺淺紅暈，平添幾分**柔態。

“起來吧。”

謝凌不再瞧她，一言不發徑直進殿，將她孤零零地撂在了原地，態度冷淡至極。

蘇令婉只得默默跟上。

入殿之后，蘇令婉呈上一盞香茗，謝凌靜靜注視著她，隔了許久這才伸手接過。

蘇令婉雙臂發酸，在心里將謝凌來來回回地罵了一遍。

謝凌接過茶盞后并未喝，隨即冷冽的聲音落下：

“朕警告你。安分度日。若是你行事有差，朕定會嚴加懲處，倘若你耍弄心計，算計旁人，朕定不會輕易放過你。”

謝凌最厭惡的便是工于心計的女子。

蘇令婉溫聲道：“陛下大可寬心，臣妾生性恬淡，從無爭寵算計之心，往后定然安分守己，絕不惹是生非。”

這是在以退為進？

謝凌只是靜靜看著她，神情冷淡，壓根不信她的這番話。

謝凌忽然抬手，粗暴地抬起她下巴，字字冷漠：“若你真的無爭寵之心，為何入宮？”

蘇令婉眼中氤氳起淚水，楚楚可憐，她只得再度開口：

“臣妾入宮是家族與姑母的安排，只是盡一份晚輩的孝心，從未敢有半分妄想。”

謝凌心頭微頓，母后提起過蘇家女自幼被送到江南母族寄養，直至今年才回到京城。這般看來，她并不受家族喜愛。

“陛下…疼……”

謝凌松開她的下巴，目光落下，只見她瑩白下頜已經泛起了醒目的緋紅。

嬌氣。

他方才分明并未用幾分力道。

“臣妾早就聽聞陛下與柳疏詞情深意篤。臣妾素來期盼世間有**終成眷屬，絕不會妄念占據陛下分毫。臣妾…”

她咬了咬唇，像是有些羞于開口：“臣妾不求恩寵，只求陛下別厭了臣妾，讓臣妾體面。臣妾也愿傾力相助，從中周旋，調和姑母與柳疏詞之間的關系。”

謝凌聞言心中幾分意外，著實沒料到她竟會說出番話。

她不求恩寵，還愿意從中調和阿詞與母后之間的關系，究竟是真心的還是更高明的以退為進。

他凝著她，狹長的黑眸中帶著審視，“你這般謹小慎微，處處拘謹做什么？太傅門第顯赫，難道還會虧待了你不成？”

蘇令婉垂著眼眸，語聲輕淺帶著幾分悵然：“府中自然不會苛待臣妾分毫。只是幼時兄長體弱多病，曾有高人直言我們兄妹二人命格相克，家中無奈，便早早將我送往江南外祖家中寄養。”

她頓了頓，眼底漫起淡淡落寞：“在外祖家的日子自在無憂，無拘無束。可自打踏入宮門那日起，臣妾便清楚那樣清閑安穩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身在后宮，也只能事事小心，步步謹慎度日。”

知曉她過往種種難處，謝凌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惻隱與心疼。

他神色柔和些許，溫聲許諾：“你若能做到今日承諾的，朕也會顧及你的顏面，讓你在宮中安穩度日，平安過完此生。”

“臣妾多謝陛下！”

夜色漸深，殿內靜謐無聲。

蘇令婉斂著神色，怯怯出聲試探：“陛下需不需臣妾近身伺候**？”

謝凌淡淡點頭。

蘇令婉小心翼翼地上前替他寬衣。

一室靜謐間，女子身上淡淡的馨香絲絲縷縷鉆入鼻間，讓謝凌格外不自在。

他知道眼前女子刻意避著，全程不曾與他有半分肌膚相觸。

稍定心神后，他抬手制止，后退半步語氣平淡：“無需伺候了。”說完便抬步走向凈房。

殿內只剩下蘇令婉。

蘇令婉揚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第一步，很是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