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凡人不是損耗------------------------------------------，山腳村口就豎起了三張長桌。，斗里盛的不是米，是紅泥。誰按完手印，書吏便讓人用木斗在紙角蓋個“已安置”。陸沉走過去，把木斗倒扣。斗底藏著幾張先蓋好的紙角，連門牌都沒填，紅泥卻已經干透。“你們的安置跑得比人快。”他說。，白荷先把一張紙舉起來。紙角寫著“南溝李戶”，旁邊按著黑手印。南溝那戶去年就被山石砸沒了，家里只剩一個在外討生活的女兒。抱碗老婦認得那家，抬起碗邊指過去：“人死半年，安置給誰？”，日后會改。陸沉便把紙攤在所有人面前，讓各家自己看。不會認字的，由鄰人念；怕念錯的，就把門牌、屋梁、灶臺上的缺口說出來。有人發現自家名字被寫成“無傷”，有人發現死去的老娘竟被列為已領米。三百戶不是一摞紙，紙一拆，里面塞著的每個人都開始有了臉。，聲音卻壓不過村民互相核對的碎話。陸沉把那幾張預蓋紙壓在空白山神章旁：“你們不是來安置人。你們是要先把人寫成自認，再把米寫成已發。”，把拇指上的紅泥在褲腿上擦干凈。他沒去拿米袋，先撕掉自己那張認命書的一角，露出紙下貼著的舊役夫清單。清單上的名字，和白父那張死后手印旁的編號連在一起。，紙邊壓著石頭，免得被風吹走。青衣書吏站在桌后，袖口藏著那枚副印，臉上掛著一點淡淡的笑。“山壓未定，爭議案未結。村民若自愿認領山腳居住風險，首難即可照常推進。各家按個手印，日后功德司自有照拂。”。。。，兩個天兵橫戟攔住。她沒管戟尖，肩膀撞上去，衣袖被劃開一道口子。“我爹已經死了，你們還要他按手印？”，攤得平平整整。
紙上有一枚黑手印。
指節粗，掌心裂著老繭。
白荷的腳釘在地上。
那是她父親的手。
土地站在一旁，低聲勸她：“白家丫頭，死者已去，替活人留條路。你按了，家里還能得一份米糧。你不按，旁人也不敢按，山腳村的罪都要落到你頭上。”
這話壓得很陰。
村民排成一條歪隊，有人手里攥著印泥，有人抱著孩子，有人只盯著桌上的米袋。米袋口敞著，白米露在外面，風一吹，米粒在桌面上滾。
抱功德錢的老婦排在第三個。
她的拇指已經沾了紅泥，抬到紙上又懸住。她扭頭看白荷，又看自家那扇補過三回的門。
“簽了……真有米？”
書吏笑道：“功德司不虧待順命的人。”
陸沉從廟后出來，袖口和鞋底全是黃土。他手里捏著一枚空白山神章，章角的黃霧還沒散盡。
“米誰出的？”
書吏看他一眼。
“劫難安置，章程有載。”
“哪一條？”
“陸小吏，你沒資格問審錄房的內部文書。”
“那我換個問法。”陸沉走到長桌前，把認命書拿起來，“誰把已經死了的役夫寫成自愿承擔？”
書吏的笑停住。
陸沉把白父的黑手印舉起來。紙背有一層細細的符灰，灰里夾著新糨糊。和第二章驗出來的一模一樣。
“死人不能按手印。能把死人手印搬上紙的，只有兩種人。”
他把紙拍回桌面。
“拿著舊檔案補簽的，和替他補簽的。”
隊伍里起了騷動。
一個抱孩子的婦人把手縮回袖子。背柴男人直接把印泥蹭到褲腿上。抱碗老婦還站著，手指卻已經發僵。
土地喝道：“一張舊紙，能證明什么？村民住在山腳，本就該擔山氣。”
陸沉把因果驗收單攤開。
受難方，凡戶三百。
最低危險，山崩不出三丈。
禁傷無辜，山腳凡戶不得入損耗。
最下面多了一條。
認命自擔，疑似替代賠償。
陸沉抬頭看向那三個米袋。
“你們不是安置，是拿三袋米買三百戶閉嘴。簽完以后，修屋不賠，死人不賠，路塌了也能寫成自擔。”
青衣書吏臉上的肉繃了一下。
“你懂什么？取經大業不能因為幾個凡戶停在五行山。”
唐僧牽著白馬，正站在山路邊。
他聽到這句，手指在韁繩上停住。
“貧僧今日不趕路。”
書吏猛地回頭。
唐僧把韁繩交給孫悟空，走到長桌前。他沒有碰認命書，只把一串念珠放在米袋邊。
“半日。讓受難者把損失說清。若取經路連半日都停不得，這條路走得再遠，也未必干凈。”
土地的嘴角抽了一下，又壓平。
孫悟空沒說話。
他把金箍棒橫放在長桌旁，棒身壓著風，黃紙一張都飛不起來。村民看著那根棒，又看著桌后那幾個天兵，心里各有各的算盤。有人想走，有人想看，有人盯著米袋不放。
陸沉把認命書一張張攤開。
“要賠的，先登記。哪家屋梁裂了，哪家有人傷，哪家被叫去補符，哪家拿過半粒米，都寫。”
“不會寫字怎么辦？”抱碗老婦問。
“說。我寫。誰認得誰，誰按旁證。”
書吏冷笑：“你一個臨時小吏，拿什么記三百戶？”
陸沉指了指他。
“拿你們的空白章。”
書吏臉色一下沉下去。
白荷從桌上抓過一支禿筆，蘸了墨，寫下第一行。字不工整，墨點還滴在紙上。
白家，役夫誤征，屋基裂，父亡未賠。
她寫完，把筆遞給抱碗老婦。
老婦沒接。
她先走到桌前，把那張有黑手印的認命書翻過來。紙背貼著一張薄薄的舊紙，舊紙上寫著“役夫已亡，家屬待核”。
她盯了很久，抬手把認命書撕開。
刺啦一聲。
村口沒人說話。
老婦把兩半紙扔進米袋上。
“我家墻塌半間。去年我孫子從墻根爬出來，腿上全是血。你們給沒給米，我沒見著。今天這米，俺也去不拿。”
她走到登記紙前，按下一枚紅手印。
第二個是背柴男人。
第三個是抱孩子的婦人。
隊伍散了，登記的人卻多起來。有人說水溝，有人說屋梁，有人說夜里被土地廟敲鑼叫去搬石。話亂，細節也亂，陸沉沒有打斷。他只問日期、地點、誰在場、留沒留東西。
太陽移到西邊，登記紙已經鋪滿兩張桌。
青衣書吏想收紙。
孫悟空抬眼看他。
他手伸到一半，又收回袖里。
陸沉拿起最后那張認命書。白父的手印還留在上面，黑得不自然。他把紙貼到驗收單邊緣，紙上的黑印先是往外洇，接著裂成幾道細縫。
一小截灰白的指骨印從縫里浮出來。
不是鬼手。
是有人拿死者的施工指印拓了模，再蓋到認命書上。
驗收單吐出一行字。
死亡后補按。
補按來源，山腳役夫舊檔。
土地的腳下，香灰被風卷成一條細線，直直飄向廟后墻洞。
洞里傳來一個很輕的鈴聲。
叮。
白荷盯著那張紙，指甲掐進掌心。
陸沉把紙塞進證物袋，轉頭看向土地。
“你們連死人都敢拿來湊數。”
土地沒答。
廟后墻洞里，卻有一只沾黃灰的手，慢慢把第二枚空白山神章推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