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城中人皆說:謝家那位嬌滴滴的少夫人,去邊疆三月,竟也學乖了。
謝珩起初是滿意的。
她不再追問他去了何處、見了誰。
不再在他提及舒云黛時垂下眼簾沉默不語。
他將西域帶回的發簪遞給她,說“這支更襯云黛,明日送她”,她也只是點點頭,接過那簪子,放入匣中。
只是,那**原是用來裝他送她的東西的。
三年了,他送過她玉簪、步搖、瓔珞項圈,都被她一一收入**中,視若珍寶。
如今她接過那支要送旁人的簪子,神情與接一支燭臺一卷舊書無異。
謝珩看著那只**,忽然將案上所有簪釵盡數掃落。
玉碎聲清凌凌地響。
“你在裝什么?”他壓著怒意,“一板一眼,給誰看?”
滿地珠翠滾落。姜令窈垂眸看著,沒有躲,也沒有拾。
她抬起頭,邊疆三月風沙,將她從前那張白凈嬌嫩的臉磨粗了,下頜尖削。
“這不是你送我去邊疆,想看到的嗎?”謝珩一窒。
“邊疆苦寒,你這般嬌氣,去**規矩也好?!彼犚娮约旱穆曇?,干澀,“磨一磨性子,回來便......”
便怎樣?
他說不下去了。
姜令窈望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夫君知道邊疆是什么樣子嗎。”
謝珩沒有答。
他當然知道。邊疆苦寒,將士艱辛,但她是謝家少夫人,女官會照拂,軍醫會看顧,至多是水土不服、粗茶淡飯,三月而已。
“第一日,”她開口,聲音平直,“女官教我生火。我不會,火星濺到裙擺,燒了一個洞。她罰我在帳外跪了一個時辰。”
謝珩面色微變。
“第五日,我病了,起不來身。軍醫說無妨,習武之人磕碰常有。我躺了三日,**日不去,便沒有飯了。”
“第十日,有人往我帳中放了一碗藥。”她頓了頓,“軍醫說是補藥,邊疆苦寒,水土不服的人都要喝?!?br>
“我喝了?!?br>
“第***,他又端來一碗。我問他,這是什么毒。他愣了很久,說,少夫人怎么知道。我說,補藥不該越喝越乏,我的指甲泛青,你當我瞧不見么?!?br>
她攤開手,那雙從前只拈繡花針的手,指腹生著細繭,指甲根處仍殘著一痕極淡的青。
“他說,這毒是京中有人吩咐的。”
謝珩像被人當胸擊了一拳,“令窈......”
“我向你求救過?!彼痤^,看著他的眼睛,“邊疆三月,我遞回無數封家書,托人帶過一遍又一遍話,求你接我回去,可是,你沒去?!?br>
謝珩喉間苦澀。
“如今你問我,在裝什么。”她的聲音輕下去,“夫君,我沒有裝。”
謝珩站在原地,腳底像生了根。
他想說些什么,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他從未見過她這樣的神情,“令窈,”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低啞,“是我疏忽。那毒,我必徹查——”
“不必了。”她輕輕搖頭,“是誰你我都心知肚明?!?br>
她俯身,將地上的簪釵一支一支拾起。
“今日宮中來人,說陛下召見?!彼届o道,“我換身衣裳便去?!?br>
謝珩一怔:“陛下為何召你?”
她沒有答。
姜令窈走進內室,換了一身命婦服制。石青織金,端莊持重,是謝家少夫人該有的樣子。
她對著銅鏡,將發髻挽起。
沒有簪那支點翠步搖。只一根白玉簪,素素地綰住青絲。
鏡中人眉眼平淡,她想起臨行前那夜,有人策馬至營外。
月光下他翻身下馬,披風帶霜,眉目冷峻,立在帳前看她。
“阿窈,”他說,“你若合離,我請皇兄為你們退婚。”
風從北地來,吹動他袍角。
她沒有答,想起成婚那日,謝珩沒有來迎親。是弟弟背她上的花轎,她蒙著蓋頭,一路聽著鞭炮鑼鼓,想,往后便是他的妻了。
她等了他三年。
如今有人問她,愿不愿意走。
她垂下眼簾,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殿下?!?br>
“令窈愿意的?!?br>
宮車已在府門外候著。
姜令窈提起裙裾,一步一步走過回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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