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替她開口------------------------------------------“手骨能說明什么？”，第一句話就是這個。，臉上沒有多少慌色，反倒冷笑著掃過眾人。“城南亂葬崗多的是斷手斷腳。沈姑娘會驗尸，也最會挑尸。拿一截骨頭，就想栽到魏府頭上？”，滿臉泥水，聽見這話，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對，對！小人只是管事，廢井里有什么，小人不知道。說不定是她自己埋的！”。。，像一條被強行壓彎又長歪的細枝。兩道環形壓傷繞在骨端，顏色比周圍深，說明傷在生前，且受縛時間不短。：“能定身份嗎？能。”：“我要阿蟬的罰冊。”。“魏府沒有罰冊。”：“沒有罰冊，你怎么管下人？”
魏成咬牙：“口頭訓誡。”
裴玄度淡聲道：“搜內宅賬房。”
這一次，不等魏成再攔，提刑司的人已經破門進去。
半盞茶后，趙無咎抱著一摞冊子跑出來。
他是裴玄度身邊的書吏，年紀不大，跑得氣喘，懷里的冊子卻護得極穩。
“大人，找到了。罰銀冊、傷病冊，還有漿洗房人役冊。”
沈照雪翻開傷病冊。
阿蟬的名字出現了三次。
第一次，三年前，右腕折，記“偷懶跌傷”。
第二次，去年冬，背傷，記“頂撞主子受杖”。
第三次，就在十日前，腕舊傷復發，未請醫。
她把冊子壓在手骨旁。
“三年前右腕折，舊傷位置與這截骨頭吻合。她掌心有浣洗繭，名冊上也寫著漿洗房。昨夜女尸發間桂花油氣，魏府內宅婢女用的正是這種油。劉仵作，你還要說這是亂葬崗隨便撿來的手？”
劉七眼皮一跳。
“吻合又如何？沒有整具尸，不能定她死因。”
“能定她生前受縛。”
“受縛也未必是魏府**。”
“所以還要找活證。”
沈照雪轉身：“剛才尖叫從哪里傳來？”
一個小丫鬟哆哆嗦嗦指向內宅偏房。
“小、小桃姐姐……她說要去收阿蟬姐姐的舊衣，忽然就沒聲了。”
眾人趕到偏房時，門從里面閂著。
裴玄度抬手。
校尉一腳踹開。
屋梁上掛著一條白綾。
一個穿青衣的婢女被吊在半空，腳尖亂踢，臉已經漲紫。
沈照雪沖過去，抱住她的腿往上一托。
裴玄度拔刀割斷白綾。
小桃摔在地上，猛地咳出一口氣。
她脖子上勒痕鮮紅，眼淚混著鼻涕往下流。
“不、不是我……我沒害阿蟬姐姐……”
魏成癱坐在門外，臉色灰敗。
劉七卻先喊：“她畏罪自盡，正好說明阿蟬是她害的！”
沈照雪回頭看他。
“畏罪自盡的人，會把白綾結打在后頸？”
劉七噎住。
她指著梁上斷綾：“自縊的人，結多在耳后或頜側，身體下墜后勒痕斜向上。小桃的勒痕平直，結在后頸，是有人從背后勒她，再掛上去裝自盡。”
小桃聽見這話，哭得更厲害。
裴玄度蹲下：“誰勒你？”
小桃驚恐地看向門外。
那里空了。
魏成不見了。
裴玄度站起：“追。”
提刑司的人沖出偏院。
沈照雪卻沒動。
她走到小桃身邊：“阿蟬怎么死的？”
小桃抓住她的袖子，手抖得不像樣。
“不是病死……阿蟬姐姐不是病死……”
“誰打她？”
“二少爺。”
屋里靜了一瞬。
魏府二少爺魏臨。
魏家清流門第的幺子，京中出了名的風雅人物。會寫詩，會作畫，最愛在宴上夸一句“草木有情，萬物可憐”。
小桃哭道：“阿蟬姐姐打碎了二少爺一只玉盞，他就把她綁在洗衣架上，用竹杖打。后來阿蟬姐姐不動了，管事說不能報官，報官會壞二少爺的前程。”
沈照雪問：“**呢？”
“先藏在柴房，夜里送去了義莊。后來劉仵作說，只要換成別的尸，就能寫成無名病死。可阿蟬姐姐右手有舊傷，他們怕被認出來，就……”
她看向那截手骨，哭得說不下去。
沈照雪閉了閉眼。
“就把手砍下來，扔進廢井。”
小桃點頭。
門外傳來喧鬧。
魏成被押了回來。
他鞋底全是紅泥。
裴玄度讓人把他按跪在院中。
魏成還想狡辯：“小人只是害怕，才跑了。阿蟬是二少爺失手打死的，換尸也是劉七的主意，小人只是聽命！”
劉七怒道：“你胡說！”
沈照雪看著魏成鞋底。
“你昨夜去過城西亂葬坡。”
魏成僵住。
“魏府后院是黃泥，義莊是黃黏土。你鞋底夾著烏礫泥，與棺中男尸腳底一樣。你去城西**尸，劉七改尸格，魏臨**。你們三個人，一個動手，一個移尸，一個改案。”
劉七徹底慌了：“沒有！我只是收了魏成銀子，改了登記。我沒**！”
裴玄度看向他：“銀子呢？”
劉七不說。
趙無咎很快從他腰間摸出一包碎銀，銀角還粘著桂花油。
沈照雪抬眼：“魏臨在哪里？”
沒人答。
裴玄度正要下令，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魏臨被兩個校尉押了進來。
他穿著月白錦袍，頭發微亂，仍一副文弱公子的模樣。看見小桃跪在地上，他厭惡地皺眉。
“賤婢的話也能當證？”
沈照雪拿起那截手骨。
“活人會怕你，死人不會。”
魏臨冷笑：“一截骨頭，能替她喊冤？”
“能。”
沈照雪把手骨放在案上，旁邊是傷病冊、布扣、劉七改寫的尸格、魏成鞋底刮下的烏礫泥。
“阿蟬右腕三年前折過，傷病冊有記。她生前被綁，腕骨有繩索壓傷。她死后被砍手，斷面無生前出血反應。**先從魏府送義莊，又被你們換走。若她是贖身離府，魏府為何燒帶血衣扣？劉七為何改尸格？魏成為何去城西取男尸？”
魏臨臉上的輕慢一點點褪去。
“我只是打了她幾下。”
小桃尖聲道：“你打了一個時辰！”
魏臨怒道：“主子教訓奴婢，輪得到你說話？”
院中無人接話。
沈照雪的聲音很冷。
“教訓不會讓人肋骨斷三根，腕骨二次錯裂，喉間窒血。”
魏臨猛地看她。
沈照雪道：“你以為斷手藏住了身份，可你不知道，骨頭比人嘴硬。”
魏臨嘴唇動了動，終于說不出話。
裴玄度抬手：“魏臨、魏成、劉七，押回提刑司。”
校尉上前。
劉七腿軟得幾乎站不住，魏成癱成一團。魏臨還想掙扎，被一刀鞘打彎了膝。
小桃抱著阿蟬的手骨，哭得無聲。
沈照雪蹲下，把手骨從她懷里輕輕取出。
“她還要入棺。”
小桃哽咽：“沈姑娘，阿蟬姐姐能有名字了嗎？”
“能。”
沈照雪看著那截骨。
“她叫阿蟬，魏府漿洗房婢女。死于虐殺，不是病死，不是贖身，不是無名尸。”
小桃伏地痛哭。
裴玄度站在廊下，看了沈照雪片刻。
案子到這里，已經能結。
可他忽然問：“你方才在手骨上看見了什么？”
沈照雪指尖一緊。
“舊傷。”
“不止。”
裴玄度從袖中取出一片殘黃卷紙。
那紙像從火里搶出來的，邊緣焦黑，字跡缺了大半。可殘頁中央，有一個極細的刻記拓痕。
也是一個“雪”字。
裴玄度道：“七年前沈家案殘卷上，也有這個記號。”
沈照雪抬頭。
廊外天光刺眼。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像義莊雨夜里一下一下落在棺邊的水聲。
裴玄度看著她。
“沈照雪，你認得沈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