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5日。

原小滿、原靜、林越再次去社區領物資。停課已經一個多月了，物資從每周一次變成每五天一次，從米面油增加到藥、蠟燭、電池。社區門口的隊伍排得很長，從服務中心延伸到街道拐角。

三人走到小區門口，看見鐵柱和錢程站在路邊。鐵柱空著手，站在那兒像一棵樹。錢程蹲在地上，手里轉著什么東西，反光一閃一閃的。

“來了。”鐵柱說。

“來了。”錢程站起來，把彈珠放回口袋，“走吧，排隊去。”

五人一起向社區走去。鐵柱最外，原小滿旁邊，原靜中間，林越靠墻，錢程最右。

和放學時的隊形一樣，但現在是白天，沒有路燈，沒有黑影，只有灰蒙蒙的天和排隊的人。

社區服務中心門口，何主任站在桌子后面。深藍色工裝，胸口別著工作牌，頭發扎成馬尾，幾縷白絲混在里面。旁邊站著兩個保安在維持秩序，但隊伍還是往前擠。

隊伍前面突然傳來吵鬧聲。

“你們這發的什么東西！”一個男人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木頭，“米是陳的，油是散裝的，菜葉子都蔫了！”

原小滿抬眼看去。四十多歲，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發紅，像沒睡好，又像喝了酒。穿著皺巴巴的襯衫，扣子掉了兩顆，露出里面的背心。劉洋的父親，劉昌平。

何主任聲音平靜：“物資統一調配，大家都一樣。你家兩口人，兩份，已經領完了。請回吧。”

“放屁！”劉昌平吼起來，“別人家的米怎么是白的？我這米是黃的！你們欺負人是不是？”

他伸手去抓桌上的物資袋，保安攔住他，推搡起來。袋子掉在地上，米撒了一地，白的，像沙子。

“大家快來看啊！”劉昌平還在喊，“社區克扣物資！欺負老實人！”

隊伍里有人嘀咕，有人往前湊。劉昌平更來勁了，往前沖，被保安架住。

劉洋站在人群外面，身后跟著兩個人，一左一右。他沒看父親，沒看物資，眼睛落在遠處電線桿上，像在數電線。

旁邊人在說：“又是老劉。”

“嗯。”

“一周鬧一次，跟上班似的。”

何主任蹲下去，把撒了的米往袋子里攏。膝蓋響了一聲，她沒揉。

“老劉，”她說，“米是統一發的。你嫌陳，下回你站這位置，我看著你分。”

劉昌平噎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米，又看了一眼何主任，又看了一眼遠處——劉洋站在人群外面，沒看他。他甩開保安的手，轉身走了。腳步很沉。

劉洋還是站在人群外面。父親經過他身邊，他沒看父親，父親也沒看他。

但他看見了原小滿。原小滿站在隊伍后面，旁邊是原靜，再旁邊是林越，鐵柱在最外面，錢程在最右邊。

劉洋的眼睛從電線桿上移開，落在原小滿臉上。他看了看父親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原小滿。然后他帶人走了過來。

“廢物。”他說，聲音不大，剛好夠原小滿聽見。

原小滿沒說話。劉洋走近，加速，肩膀撞上來——

“砰。”

劉洋被彈開，退了兩步，右肩發麻。他低頭看自己的肩膀，皮膚紅了，沒破。

原小滿低頭看自己的胸口。衣服皺了，但人沒動。金氣在皮膚下面流動，薄薄一層。

劉洋抬頭看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看了原小滿兩秒，轉身走了。身后兩個人跟上去，三個人消失在街道拐角。

鐵柱走過來，站在原小滿旁邊，肩膀碰了碰他的肩膀。

錢程從口袋里掏出彈珠，轉了一圈。

“你硬了？”他說，“那以后站著就行。”

原小滿沒說話。

“站著比躲著舒服。”錢程把彈珠放回口袋。

何主任把撒了的米攏回袋子里，站起來拍了拍手。

“小滿，靜靜，過來領物資。”

幾人走過去。何主任把物資袋遞給他們，米、面、油，還有一板退燒藥。

“那人……”原小滿說。

“**病了。”何主任說，“兩口人，兩份，不多給。他就鬧。”

她看了原小滿一眼，目光在他胸口停了一下。“你沒事吧？”

“沒事。”

“沒事就好。”何主任說，“別跟他一般見識。”

原小滿點頭，接過物資袋。

幾人轉身往回走。鐵柱扛著米，原小滿拎著面，原靜拿著油，林越提著藥，錢程走在最后面。

“原小滿。”錢程說。

“嗯？”

“以后不用躲了。”錢程說，“站著就行。”

原小滿沒說話。他看著自己的手，拳面上什么都沒有，但金氣還在皮膚下面。

“嗯。”

五個人往502走去。鐵柱最外，原小滿旁邊，原靜中間，林越靠墻，錢程最右。

天更灰了，像要下雨。遠處有黑煙升起，濃的，直的，筆直地戳在天上。

原小滿看了一眼502的灶臺。臺燈亮著，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