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齊泰終于忍不住了。，早朝。天還沒亮，午門外已經站滿了人。明朝的早朝**是朱**定的——凌晨三點起床，四點集合，五點開朝。文武百官打著哈欠，呼出的白氣在燈籠光里一團一團的。有人跺腳取暖，有人縮著脖子。南京的冬天是濕冷，冷氣不往身上撲，往骨頭縫里鉆。，加了一層貂裘內襯。龍袍重，貂裘厚，穿完我覺得自己多出二十斤。，天邊剛翻出魚肚白。我在龍椅上坐定，底下黑壓壓一片人頭。明朝早朝參加的人有多少？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五軍都督府——加起來幾百號人。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的奏折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戶部報了秋糧入庫的數字，工部報了南京城墻修繕的進度，禮部說最近天象異常需要祭祀。我在龍椅上聽著，偶爾點頭，偶爾"準了"。朱允炆的肌肉記憶還在——點頭的角度、說話的節奏、什么時候該沉默——這些東西他練了二十年，我不用學。。"臣有本奏。"。很厚。我遠遠看過去，奏折的封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字。齊泰旁邊站著黃子澄，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黃子澄的手筆。說不定方孝孺也潤色過。"陛下，"齊泰的聲音在奉天殿里回蕩，"臣兵部尚書齊泰，會同翰林院侍講黃子澄，上疏論藩王事。"。這個詞在明朝官場是有分量的。一個六部尚書，一個翰林院侍講，兩個人聯合署名——私人建議變成了正式提案。"念。"。"臣聞藩王之制，本太祖為固**而設。然諸王擁重兵、蓄私財、收民心，已成國中之國……"。一條一條列舉藩王的罪狀。周王在開封私練兵馬，齊王在青州擅自征稅，代王在大同圈地占田，岷王在云南橫行不法。每一條都有具體的時間、地點、涉案人數。來之前顯然做了功課。
最后一句是結論：
"臣等奏請陛下，下旨削藩。先從周王始，次及齊、代、岷諸王。以正朝綱，以安天下。"
念完，他把奏折高舉過頭頂。黃子澄跟著跪下去。然后戶部侍郎跪了。禮部給事中跪了。都察院兩個御史也跪了。一時間奉天殿里跪了十幾個人，剩下的站著的都在拿余光瞟左右——他們在算人數。
我數了一下。站著的還有大約九成。
九**都在觀望。正常的。明朝的官員最會觀望。朱**活著的時候他們不敢，因為觀望一句就可能掉腦袋。現在皇帝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他們覺得他好說話，所以觀望的人格外多。
沉默。
我在龍椅上坐著，看著底下的場面。安靜的程度大概到了能聽見最遠的那個官員的肚子在咕咕叫。天沒亮就起來排隊，沒吃早飯，有人胃不好。
我在想一件事。
齊泰和黃子澄，這兩個人不知道盛庸的存在。不知道鐵鉉在濟南干了什么。不知道道衍給我寫過信。不知道朱棣的病已經好了。
他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我沒法告訴他們。
"齊先生，"我開口了，"你的奏折寫得很詳細。辛苦了。"
齊泰抬起頭。他大概沒想到我第一句話是這個。
"但朕問你一句——削了周王之后呢？"
他愣住了。這個問題不在奏折里。
"周王削了，朱棣怎么想？寧王怎么想？其他五個藩王怎么想？他們會覺得朕是在整頓朝綱，還是在剪除太祖血脈？"
"陛下——"
"他們會覺得朕在剪除太祖血脈。然后他們就會聯合起來。九個藩王，加起來多少兵？你算過嗎？"
齊泰沒說話。他當然算過。
"朕替你算。燕王十萬，寧王八萬，周王三萬，齊王兩萬——零零碎碎加在一起，不下三十萬。朕手里能調動的兵馬呢？"
沉默。
韓觀在濟南，手上萬把人。耿炳文在真定，能調動的不超過五萬。南方各省衛所，兵是有的，但分散在幾千里海岸線上——防**的。三十萬對零零碎碎十萬。歷史上建文帝輸了。
"齊先生，你的奏折只寫了第一步——削周王。但你寫了第十步嗎？寫了藩王聯合反撲，**怎么應對嗎？"
齊泰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黃子澄替他接了。
"陛下所慮極是。但藩王不削，日久生患。若等燕王先動手——"
"他已經動手了。"
黃子澄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燕王朱棣，"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上個月來信說病已痊愈。病愈是什么意思？是準備就緒了。你們覺得他在北平準備了多久？半年？一年？他在北平打了二十年仗。他的兵是跟**人打出來的。他不需要準備。他現在不動，是因為還沒摸透朕。他需要時間來判斷朕是什么樣的人。"
"臣以為——"
"黃先生。燕王七月就該起兵的。"
殿內空氣冷了幾度。
"按他原來的計劃，削周王的時候他就有借口了——**無道，剪除宗親。然后他會發檄文，舉靖難之旗，從北平一路往南打。你們削藩的速度，就是他起兵的速度。你們削完周王，他發檄文。你們削完齊王，他出北平。你們削完代王，他過黃河。你們削完岷王——"
我停了一下。
"你們削不到岷王了。削到**個的時候，南京城已經破了。"
奉天殿里像被灌進了水泥。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齊泰手里的奏折垂到了膝蓋邊，他忘了收。
兵科給事中——一個姓王的中年人，我記不清全名——小聲說了一句："陛下如何知曉燕王計劃？"
我轉過頭看他。他被我看得往后縮了半步。
"王給事中。你們覺得朕每天在乾清宮干什么？"
沒人回答。
"朕在看北平來的塘報。看燕王府的人事變動。看北邊各衛所的糧草調動。看慶壽寺那個和尚寫給誰寫信。"
道衍的名字我沒提。但"慶壽寺"三個字一出口，齊泰的眼睛瞪圓了。他是兵部尚書，慶壽寺是道衍的廟——他知道。
"朕花了三個月，摸清了北平的底。你們花了三個月，寫了這道奏折。齊先生，黃先生，你們是忠臣。朕知道。但忠心和好主意之間——"
我收住了。差點說了一句不該說的話。咽回去了。
"忠心，朕感激。好主意，朕需要更多。這道奏折朕先留著。削藩的事，時機到了朕自然會做。"
黃子澄跪在地上，低著頭。他的背影看起來很倔。我認得那種倔——一個人覺得自己是對的，被駁回了，心里不服，但又不敢說。
"諸位請起。"
刷拉拉一片衣袍聲。跪著的人站起來，膝蓋上沾著奉天殿地磚的灰。明朝早朝是跪著上奏的，朱**的規矩。我每次看到都覺得膝蓋疼。
退朝的時候天已大亮。我走下龍椅，腿麻了。龍椅看著威風，坐上才發現又硬又冷，坐墊薄得像一張紙。
王忠扶著我往后殿走。走到半路，我聽到身后有一陣腳步聲。
黃子澄追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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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我面前，喘著氣。從奉天殿跑到后殿大概兩三百步，對一個五十多歲的文官來說不算近。
"陛下。"
"黃先生還有事？"
他深吸一口氣。"陛下剛才在殿上說，削藩的速度就是燕王起兵的速度。臣想了很久。"
"想通了？"
"沒有。"他老實說。"但臣想問了另一個問題。"
"問。"
"陛下一開始說——燕王七月就該起兵的。已經晚了三個月。這三個月，是陛下拖住的？"
我看著這個老頭。他的眼睛在清晨的日光下是灰褐色的，密密麻麻的皺紋像一張揉過的宣紙。
"對。"
"怎么拖的？"
"李景隆調走了。周王沒動。道衍在試探朕，朕告訴他專心念佛。"
黃子澄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他向后退了一步，正了正衣冠，然后端端正正地跪下去。
"臣愚鈍。"
"起來。"
"臣——"
"起來說話。"
他站起來。眼眶有點紅。一個翰林院侍講，在冷風里差點哭了。
"齊泰跟臣說了，"他說，"盛庸的事。濟南的事。臣之前不知道。臣以為陛下不敢動藩王，是在猶豫。臣不知道陛下已經在做。"
"現在知道了。"
"知道了。"
"那你覺得朕做得對嗎？"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了一句話。
"臣還是覺得削藩要趁早。但臣愿意等。"
愿意等。這三個字從黃子澄嘴里說出來，比任何誓言都有分量。黃子澄這輩子最不信的就是"等"。他催建文帝削藩催了整整三年，催到朱棣打進南京都沒停。現在他說愿意等，說明一件事：他開始信我了。
"天冷，"我說，"黃先生回去加件衣服。"
他拱手行禮，退著走了幾步，然后轉身往文華殿的方向走去。背影還是很倔。但那種倔跟早朝時的倔已經不一樣了。早朝時的倔是"我覺得我是對的"。現在的倔是"我愿意等你證明你是對的"。
王忠遞了手爐過來。我接過去，爐子是銅的，外面包了層絨布，溫度剛好。
"陛下，回乾清宮嗎？"
"去盛庸那兒。"
王忠愣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聽我說要去那兒。
"備馬？"
"備驢。"
"……驢？"
"對。驢。不要驚動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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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廢棄磚窯在紫金山腳下。王忠騎著驢帶路，我跟在后面。驢不如馬快，但走山路比馬穩。更重要的是——一個騎驢的人看起來不像皇帝。皇帝出門不會騎驢。
磚窯是洪武年間燒皇城用磚時建的，后來廢棄了。四周長滿了雜草，遠看像一座塌了半邊的墳。走近了能聽到聲音——叮叮當當的鐵錘聲，很密。
盛庸在窯門口站著等。他穿著一身粗布短褐，袖子卷到肘，滿手都是黑灰。看到我從驢上下來，他愣了一息。
"陛下——"
"不用跪。手上有灰。"
他手上的灰是鐵銹和**的混合物，黑中透著暗紅色。像個鐵匠。不像大明的軍官。
"帶朕看看。"
磚窯里面比我以為的大。原本的窯腔被掏空了，改裝成了三個并排的工棚。第一個工棚是鑄銃的——鐵水從爐子里倒進模具，嘶嘶地冒白煙。第二個是裝藥——木炭、硫磺、硝石，按比例研成粉末，裝進紙筒。第三個是測試——一排稻草人扎在木樁上，穿著從兵部庫房討來的舊鎧甲，已經被打得稀爛。
"三段擊的效率還能提，"盛庸說，一邊說一邊比劃，"現在的瓶頸是銃管散熱。打久了銃管太燙，裝藥會自燃。臣在試銅管替代鐵管——銅散熱快——但銅太貴了，造一把銅銃夠造三把鐵的。"
"銅的試了嗎？"
"試了。散熱好一半。打一百輪不發燙。"
"用銅。"
盛庸張了張嘴。"陛下……銅貴。"
"朕知道銅貴。但你的銃手的命比銅貴。"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點頭。他點頭的方式很盛庸——只點一下，很短，然后馬上開始想下一個問題。
魯師傅從第一個工棚里探出頭，看到我，嚇了一跳，手里的鐵錘掉在地上差點砸到腳。
"陛——陛——"
"撿起來。"
他彎腰撿錘子。手在抖。五十七歲的老匠人，見皇帝還是緊張。我不再跟他說話，讓他專心干活。
巡視了一圈之后，盛庸送我到窯外。冬天的天短，太陽已經開始往下掉。山里的風比城里硬，吹得茅草嘩啦啦響。
"盛庸。"
"臣在。"
"有幾支銃了？"
"能用的，六十支。月底能到一百。銅銃如果批了，年底能到三百。"
"銃手呢？"
"招了一百二十人。還在訓。銃好訓，人不好訓。裝填的節奏、進退的紀律、臨陣不亂——這些不是鐵和**能解決的。"
"誰在訓？"
他頓了一下。"臣自己。"
七品都事。白天管文書。晚上煉**。現在還要訓一百二十個新兵。
"撐得住嗎？"
盛庸笑了。我很少看他笑。他笑的時候眼睛瞇成一條縫，看起來很憨。
"陛下，臣這輩子沒被看見過。現在被看見了。撐不住也得撐。"
下山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到紫金山后面去了。天邊還剩一抹橘紅，像炭火最后的余光。驢走得很慢，蹄子在碎石路上咯噔咯噔。
王忠在前面牽驢，忽然說了一句話。
"陛下，那個人跟以前不一樣了。"
"誰？"
"姓盛的那個。臣上次見他，差點被門檻絆倒。今天見著，手上全是灰，眼珠子亮得跟燈籠似的。"
我沒接話。驢蹄子咯噔咯噔走了很久。
快到城門的時候我才說："王忠。"
"奴婢在。"
"一個人坐了十二年冷板凳，忽然有人告訴他——你行。他就會變成這樣。"
王忠沒接話。他又走了幾步，然后忽然說了一句："陛下，您也是。"
我愣了一下。
"您以前也不這樣。"他說完趕緊低下了頭。大概覺得這句話越界了。
我沒有責怪他。
城門口燈籠亮了。守城的士兵看到騎驢的兩人，本要攔。王忠亮了一下牙牌，士兵立刻讓開。
牙牌上刻著一個字：御。
進了城，南京的夜比山里暖和一點。燈火沿著秦淮河鋪開，酒樓里有人唱曲，賣的糖炒栗子的老漢在街角扯著嗓子喊。
這座城市還不知道。明年春天，北邊的戰鼓就會響起來。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