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地會面------------------------------------------，天還沒怎么亮。晨霧像一層灰白色的棉絮，鋪在黃浦江面上，把兩岸的一切都罩得嚴嚴實實。，手扶著船舷，眼睛盯著前方。他身后是王玉和吳海，兩個人擠在船艙里，裹著借來的舊棉襖，一言不發。，木質的船體，船頭堆著幾張破漁網，船艙里有一股洗不掉的魚腥味。掌船的是一位四五十歲的老把式，皮膚曬得黝黑，手上的老繭厚得像樹皮。還有一個年輕人，看著二十出頭，瘦高個，穿一身灰布衣裳，不怎么說話，但眼神很亮，時不時掃一眼楊赤他們幾個。，這兩個人都是***的人。，進了長江口，浪頭大了起來。漁船在江面上顛簸著前進，水花濺上船頭，把楊赤的褲腿打濕了半截。“進艙里去吧，外頭風大。”那個年輕人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帶著蘇北口音。，沖他笑了笑：“不礙事。在海上待習慣了。”，沒有接話。，在王玉旁邊坐下來。船不大，艙里更小，四個人擠在一起，膝蓋碰著膝蓋。那個年輕人靠著船艙口坐著，正好把去路擋了個嚴實。楊赤注意到他的腰間鼓鼓囊囊的，別著什么東西——大概是一把駁殼槍。“兄弟。”王玉試著跟那個年輕人搭話，“咱們這是往哪兒去？”，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是笑了笑：“到了就知道了。我姓王，你貴姓？免貴，姓李。李兄弟，你們那邊——同志。”姓李的年輕人打斷了他，語氣客氣但很堅決，“船上的事，等到了岸上再說。現在好好休息，養足精神。”
王玉還想說什么，楊赤輕輕碰了碰他的膝蓋，使了個眼色。王玉會意，閉上了嘴。
楊赤靠在后艙板上，閉起眼睛。他心里有數——這是地下工作的規矩，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人家能做到這個份上，說明組織紀律性很強，是好事。
船在江面上走了大半天。
中間停了一次，在一個不知名的小碼頭上補了點淡水和干糧。楊赤趁機觀察了一下周圍的地形——蘆葦蕩，淺灘，遠處是**的農田和稀疏的村莊。這里已經是蘇北了，不再是***控制的地盤。
姓李的年輕人下船去了一趟，大約半個小時后回來，手里多了一個布包袱。他上了船，對掌船的老把式說了句什么，老把式點了點頭，船又開了。
又走了幾個小時，天快黑的時候，船在一個更小的碼頭靠了岸。
“到了？”吳海問。
“到了。”姓李的年輕人跳上碼頭，回身伸出手，“下來吧。”
楊赤踩著跳板上了岸，腳踩在松軟的泥土地上，晃了晃才站穩。這是一個荒涼的河岸，周圍是**的蘆葦，遠處有幾棵歪脖子柳樹，連個像樣的村莊都看不見。
“還要走多久？”楊赤問。
“快了。”姓李的年輕人說，“前面有車接你們。”
他說的是“你們”，不是“我們”。楊赤注意到了這個措辭——到了這里，姓李的年輕人的任務大概就結束了，接下來會有別人接手。
果然，沿著河岸走了不到一里路，就看到路邊停著一輛驢車。車上坐著一個老漢，花白的胡子，頭上扎著白毛巾，手里攥著根鞭子，正瞇著眼打盹。
“李同志。”老漢睜開眼，從驢車上跳下來，“就是這幾位？”
“就是他們。”姓李的年輕人說，“送到老地方，辛苦你了。”
老漢上下打量了一下楊赤幾個人，點了點頭：“上車吧。”
驢車不大，坐三個人剛好。姓李的年輕人沒有上車，他站在路邊，看著驢車走遠了，才轉身往回走。
楊赤回頭看了他一眼，心里對這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多了幾分敬意。
驢車走在土路上，顛得厲害。
王玉被顛得東倒西歪，吳海臉色發白，看樣子有點暈車。楊赤倒是坐得穩，一手扶著車板，一手按著懷里那箱東西——那里面裝著物資清單和幾份重要文件。
“老人家。”楊赤對趕車的老漢說，“咱們這是去哪兒？”
老漢頭也沒回：“到了就知道了。”
還是這句話。楊赤笑了，沒再追問。
驢車走了整整兩天。
這中間換了三次牲口，過了兩條河，穿過了數不清的村莊和田野。每次換牲口的時候，都會有人來接應——不說名字，不問來路，交接完了就各走各的。楊赤留意到，這些接應的人分布在不同的村落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起來都是普普通通的莊稼人，但眼神里都透著一種藏不住的警覺。
這種警惕不是針對他一個人的，而是針對所有人的。在那個年代，這種警惕意味著生與死的區別。
第三天清晨，天剛蒙蒙亮，驢車在一個村莊外面停了下來。
楊赤睜開眼，從驢車上坐起來，打量著眼前的村子。
這是一個看起來非常普通、非常典型的舊時代蘇北農村。土路、土墻、土坯房，村口幾棵老槐樹，樹底下堆著柴火垛。路邊的糞堆上還結著霜，幾只**雞在墻根下刨食。遠處傳來幾聲狗叫，還有誰家拉風箱的聲音，呼哧呼哧的，像是這個村子在呼吸。
但楊赤的直覺告訴他，這里不普通。
他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四周——村口那棵大槐樹后面，有人。左邊那間土坯房的窗戶后面，有人。右邊那片干枯的蘆葦叢里，也有動靜。不是一個人，是好多個人。而且那些人的呼吸聲很輕，位置選得很好，視野覆蓋了進村的每一條路。
當過兵的人都懂這種布置——這是警戒哨，而且水平不低。這些人不是普通的民兵，是經歷過真刀**的老兵。
“到了。”趕車的老漢勒住韁繩，驢車停在一個院子門口。
院子不大，土墻圍著一排三間土坯房，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樹，樹底下放著幾張條凳。看起來跟村里其他人家沒什么區別。
老漢跳下車，拍了拍身上的土，朝院子里喊了一聲：“來客了。”
話音落下，從屋里走出幾個人。
為首的兩個人穿著灰色棉布軍裝，腰里扎著皮帶，沒有佩戴任何軍銜標識。后面跟著兩個年輕人，一看就是警衛員，腰間鼓鼓囊囊的。
為首的那人四十來歲，中等身材，國字臉，濃眉大眼，整個人站在那里，自然而然地就有一種讓人不敢輕視的氣場。他的臉很普通，甚至可以說是樸素，但那雙眼睛不普通——目光沉穩、深邃，看人的時候像是一把軟尺，不著痕跡地把對方從頭量到腳。
楊赤從他走路的姿態判斷，這個人帶過兵，打過仗，而且不是小打小鬧的那種。
“幾位辛苦了。”那人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外面冷，進屋里說話。”
楊赤抬腳正要往里走，旁邊那兩個人忽然上前一步，攔在他面前。
“不好意思。”左邊那個年輕人語氣客氣，但態度很堅決，“例行檢查。”
楊赤看了那個中年人一眼。中年人微微點頭，表示這是規矩。
楊赤舉起雙手，示意自己配合。兩個年輕人上前，仔細地搜了他的身——從上到下，從里到外，每一處都不放過。王玉和吳海也被搜了一遍，三個人帶的東西全被翻了出來：幾盒藥，****，一個裝著物資清單的信封，還有一個裝著假護照的小布袋。
“這些東西先放這兒。”一個年輕人指了指院子角落的石臺，“走的時候還給你們。”
楊赤看了一眼那個中年人。中年人又點了點頭。
“行。”楊赤說。
三人被領進屋里。
屋子不大，陳設簡單。一張八仙桌，幾把椅子，桌上擺著幾個粗瓷碗和一壺茶。墻上糊著舊報紙，角落里堆著一些書報和文件。唯一算得上“講究”的是靠墻那排書架，上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一些書，楊赤掃了一眼，看到了《論持久戰》和幾本**著作。
中年人請他們坐下，自己也在對面坐了下來。
“三位從上海來？”他一邊倒茶，一邊隨口問道。
“對。”楊赤說，“從上海來。”
“上海的局勢最近怎么樣？”
楊赤知道這是在試探他的身份和對時局的了解。他想了想，說：“***還在撐著，但明顯底氣不足了。碼頭上到處是憲兵，盤查得很嚴。物價漲得厲害，老百姓日子不好過。”
中年人點了點頭，又問：“三位在哪里做生意？”
楊赤把事先準備好的那一套說了出來——南洋華僑，姓陳，做藥材生意的，想捐一批物資給***。
中年人聽完，沒有立刻表態。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在楊赤臉上停留了幾秒鐘。
“陳先生，”他說，“你說你是南洋華僑，但你的口音——”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楊赤知道，這個人的觀察力比他想象的要敏銳得多。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指望自己能騙過所有***的人，但他至少要撐到把事情談完。而現在，他已經見到了能做主的人。
“同志。”楊赤深吸了一口氣，決定不再繞彎子，“我確實不是南洋華僑。但我對你們沒有惡意。我是真心實意想捐物資，這一點，千真萬確。”
屋里安靜了一瞬。
中年人放下茶碗，看著楊赤，目光里沒有驚訝，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平靜的、審視的耐心。
“那陳先生——不對，這位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
楊赤沉默了幾秒鐘。他知道，如果把自己的真實身份說出來，對方不一定會信。但繼續編下去，只會讓自己陷入更深的泥潭。
“我來自一支**的隊伍。”楊赤說，“我們的隊伍目前駐扎在一個小島上，人數不多，但裝備還不錯。我們想跟組織接上頭，把這批物資捐給***。”
“什么隊伍？”中年人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一個字都問得很扎實，“番號是什么？主官是誰？”
“番號暫時不方便透露。”楊赤說，“主官是我。我叫楊赤——這是我的真名。”
中年人把“楊赤”這個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似乎在記憶里搜索著什么。當然，他不可能找到任何信息。
“楊先生。”中年人的語氣客氣了一些，但那種審視的意味并沒有消失，“你把物資清單帶來了嗎？”
楊赤點了點頭。他的物資清單被搜走了，放在院子里的石臺上。
中年人朝門口喊了一聲，一個年輕人走進來，中年人低聲吩咐了兩句。不一會兒，那個年輕人拿著那個信封回來了，放在桌上。
楊赤打開信封，把物資清單抽出來，雙手遞過去。
中年人接過清單，打開來看。
他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驚訝，從驚訝變成了凝重。清單上那些數字——五百支**、五十支**、十五門迫擊炮、三門迫榴炮、配套**、六十臺電臺、發電機、一百五十箱藥品——一行一行地看下來，他的手微微有些發緊。
“楊同志。”中年人抬起頭，目光直視著楊赤，“你確定你不是在開玩笑？”
“我從不開玩笑。”楊赤說，“這批物資確實在我手里，隨時可以出運。”
中年人把清單放在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楊同志。”他的聲音比之前低沉了許多，“你知道這些東西意味著什么嗎？***現在最缺的就是武器**和藥品。你這批物資，能頂大用。”
“我知道。”楊赤說，“所以我來了。”
中年人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楊赤。窗外，那個普通的蘇北村莊在晨光中漸漸醒來，雞鳴狗吠的聲音此起彼伏。炊煙從各家各戶的屋頂上升起來，在灰藍色的天空里慢慢散開。
過了大約兩三分鐘，他轉過身來。
“楊同志。”他重新坐下，看著楊赤，目光里多了一些之前沒有的東西——不是信任，而是一種尊重，“你剛才說你來自一支**的隊伍。我信你。但有些話，我得跟你說清楚。”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
“不管你們是什么人，從哪里來，只要你們是**的隊伍、是**的武裝、是**的力量，***就歡迎你們。中國現在最大的事情就是**，只**口是對準***的，就是我們自己人。”
這話說得很樸實，但楊赤聽出了其中的分量。這不是客套話，是一個老**對“統一戰線”最樸素的理解。
楊赤忽然開口：“同志，我能問一下您的名字嗎？”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坦然。
“我姓張。”他說，“你就叫我老張吧。”
楊赤點了點頭。他心里清楚，“老張”十有八九是個化名——或者不是，也許他真是姓張。但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這個人能做主，而且他的態度很明確：收這批物資，歡迎這支隊伍。
“老張同志。”楊赤說，“這批物資的事，您看怎么辦？”
老張拍了拍桌上的清單。
“你這個單子，東西太多了。”他想了想，說，“不過你放心，這批物資***收了。至于怎么轉運，等我們這邊商量好了，會通知你。你先在這里住幾天，不用急著走。”
“住幾天？”楊赤一愣。
“對。”老張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種楊赤說不清的東西，“難得來一趟，住幾天，感受感受根據地的生活。看看我們的戰士是怎么訓練的，看看老百姓是怎么過日子的。不是讓你們來考察，就是看看——看***人自己當家做主的地方，是什么樣子的。”
楊赤看了王玉和吳海一眼。兩個人都在等他表態。
“行。”楊赤說，“那就叨擾了。”
“不叨擾。”老張站起身，“來人，帶三位同志去休息。”
接下來的幾天，楊赤真的在村子里住了下來。
住的是一間騰出來的土坯房，地上鋪了厚厚的稻草，上面蓋著棉被。被子不新，但洗得很干凈，有一股皂角和陽光的味道。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能聽到集合的哨聲。那是村里的***部隊在出操，**聲在晨霧中傳得很遠。楊赤站在院子里聽了一會兒，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聲音——一、二、三、四，步伐整齊，氣勢如虹。
白天，他帶著王玉和吳海在村里轉了轉。
村子不大，住著幾十戶人家。家家戶戶的門前都打掃得干干凈凈，雖然窮，但不亂。孩子們在巷子里追逐打鬧，老人們在墻根下曬太陽，婦女們在井邊洗衣服，說說笑笑的。
有幾個年輕人穿著軍裝，但沒有佩戴臂章，見到楊赤他們會笑著點頭，但不多說話。楊赤注意到，這些年輕人走路的時候步子很快，眼神很亮，腰板挺得筆直——都是當兵的人。
有一天下午，楊赤在村外的大場上看到了***戰士在訓練。練的是刺殺，木頭槍對戳，嘿哈嘿哈的喊聲震天響。帶隊的是個黑臉漢子，嗓門大得像打雷，每一個動作都要糾正好幾遍。戰士們一個個汗流浹背，但沒有一個人偷懶。
王玉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小聲說：“連長，他們用的槍可真夠老的。漢陽造，還有老套筒，膛線都快磨平了。”
楊赤沒說話。他在想，五百支56式送到這里之后，這些戰士手里的老套筒就可以換下來了。
還有一天，傍晚，楊赤路過村口的老槐樹，看到幾個老大爺坐在樹下抽旱煙，聊的是今年莊稼的收成和明年開春種什么。一個老大爺說：“***來了之后，這**不敢來了，日子總算安生點了。”另一個老大爺接話：“可不是嘛，以前**三天兩頭來掃蕩，現在好了，有隊伍給咱守著。”
這些話，楊赤聽在耳里，記在心里。
晚上，老張派人來請他們吃飯。
飯食不算豐盛，但在這個年代已經是很好的招待了——白面饅頭，一盆白菜燉粉條，還有一小碟咸菜和一盤炒雞蛋。楊赤知道，這頓飯放在***的伙食標準里，已經是客飯了。
王玉和吳海吃得很香。幾天沒吃上一頓熱乎飯了，這會兒白面饅頭一個接一個地往嘴里塞，看得旁邊的警衛員直笑。
老張也坐在桌上，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跟楊赤聊天。
“楊同志，這幾天住得還習慣嗎？”
“習慣。”楊赤說，“比我們島上還舒服。”
“島上？”老張笑了笑，“你們那個島，在哪里？”
楊赤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老張也沒有追問。
吃完飯后，老張把楊赤叫到了里屋。
“楊同志。”老張站在桌邊，“你的事，我報上去了。上邊的意思是——這批物資，***收了。”
楊赤心里一喜。
“那轉運的事——”
“別急。”老張擺了擺手，“這件事牽扯到的人多，路線、接頭、掩護，都要安排妥當，不能出一點差錯。等我們這邊安排好了，會通過小老大通知你。你回上海之后，等著就是了。”
楊赤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老張看著他，目光里帶著一種長者看晚輩的神情，“楊同志，你們那支隊伍，有多少人？”
“一百多。”
“一百多人。”老張重復了一遍，點了點頭，“一百多人，能搞到這么多物資，不容易。你們有自己的船？”
楊赤想了想，說：“有幾條小船。”
“那你回去之后，把物資準備好，等我們的消息。到時候怎么送、送到哪里、交給誰，都會有人告訴你。你按照指示辦就行。”
“明白。”
老張站起身來，拍了拍楊赤的肩膀。他的手很重，拍在肩膀上沉甸甸的。
“楊同志，不管你們是誰，從哪里來，”老張的聲音不高不低，“你們做的這件事，是對的。等你們把物資送過來，我請你們喝酒。”
楊赤笑了。
“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