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級臺階------------------------------------------。，聽著窗外風的嘶吼聲從尖銳變得沉悶——那是雪越堆越高，把窗戶徹底埋住的聲音。凌晨四點多的時候，風聲突然停了，四周安靜得像墳墓。。，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陽臺門邊。玻璃上結了一層冰花，厚得看不見外面。他試著推了推門，紋絲不動。，還是他當兵那年發的，跟了他十五年，刃口都有缺口了。他拿來鏟子，對準玻璃和門框的縫隙撬了幾下，嘎吱一聲，門開了一條縫。，像刀子刮在臉上。江顧瞇著眼，從門縫里往外看——雪是斜著堆上來的，已經把整個陽臺的欄桿埋了，外頭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兒是天哪兒是地。“多少？”，老爺子站在臥室門口，披著那件穿了十年的軍大衣。“什么多少？雪有多厚？”老爺子走過來，站在他身邊往外瞅了一眼，“陽臺欄桿多高？一米二。那現在外頭至少一米五。”老爺子咳嗽了兩聲，“樓下的單元門，怕是已經找不著了。”。他知道老爺子說得對——五樓都堆到一米五，樓下三四層，估計已經全埋了。“爸，您回去睡吧，還早。睡什么睡。”老爺子裹緊大衣，“六八年那會兒，我在東北野外勘測，遇上過一場大雪。三天三夜，把帳篷都埋了，我們幾個挖了兩天才挖出來。那會兒年輕，不怕。現在這把老骨頭，要是埋里頭，怕是挖不動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江顧心里動了一下，想說點什么，臥室門開了，林晚走出來，頭發披散著，臉色有些發白。
“小滿醒了？”
“沒醒，睡得還挺沉。”林晚走到窗邊，看著那片白，“咱們怎么辦？”
江顧看著手里的工兵鏟，沉默了幾秒：“等天亮再說。”
天亮來得比平時晚。
平時七點多就該大亮的天，今天到了八點還是灰蒙蒙的。江顧又推了推陽臺門，這回推開了一條更大的縫，他把腦袋探出去，看見了真正的慘狀——
整個小區變成了雪原。樓與樓之間的空隙被填平了，原本停在一樓的車全沒了蹤影，只有幾輛SUV的車頂還露在外頭，像白色的墳包。對面那棟六層樓，一樓二樓全埋了，三樓的窗戶勉強露了半截，玻璃碎了好幾塊，黑洞洞的。
沒有人。沒有動靜。連鳥叫聲都沒有。
江顧縮回腦袋，把門關上，轉身看見江小滿不知道什么時候起來了，站在客廳中央，瞪大眼睛看著他。
“爸爸，外面是雪嗎？”
“是雪。”
“好多雪啊！”江小滿光著腳就要往陽臺跑，被林晚一把拽住，“穿鞋！穿衣服！凍著怎么辦！”
江小滿被按在沙發上穿毛衣，嘴還不停：“爸爸，雪有多厚？能堆雪人嗎？我們能下樓玩嗎？姥爺姥爺，你見過這么大的雪嗎？”
“見過。”老爺子坐在餐桌邊，手里捧著杯熱水，“六八年那回，比這還大。”
“真的嗎？那你堆雪人了嗎？”
“堆什么雪人，差點堆了雪墳。”老爺子喝了口水，“那時候我在大興安嶺，晚上睡覺還好好兒的，早上醒來帳篷門推不開了。挖了兩天，挖出一條道，外頭一看，我們那帳篷就剩個尖兒。”
江小滿聽得眼睛發亮：“后來呢？”
“后來？”老爺子笑了笑，“后來我們就學聰明了，每天晚上輪流值班挖雪。再后來雪停了，化了一個多月才化完。”
江顧走進廚房，打開儲物柜，開始清點物資。
米：兩袋，每袋二十斤。
面：一袋，二十斤。
油：三桶，每桶五升。
鹽：六袋。
方便面：兩箱。
罐頭：午餐肉十二罐，***八罐，魚罐頭六罐。
壓縮餅干：一箱，是店里拿回來的樣品。
礦泉水：四箱，每箱二十四瓶。
煤氣罐：一罐滿的，一罐用了一半。
炭：兩袋，本來是給店里戶外**準備的。
藥品：林晚從醫院拿回來的常用藥，感冒藥退燒藥消炎藥，還有幾盒創可貼。
他心里默默算了一遍——四口人，省著點吃，大概能吃一個月。
一個月后呢？
他沒往下想，回到客廳，林晚已經把早飯端上桌：稀飯、饅頭、榨菜。江小滿扒著飯，還惦記著堆雪人：“爸爸，吃完飯我們能下樓嗎？”
“不能。”
“為什么？”
“雪太厚了，下不去。”
“可是我想堆雪人……”
“江小滿。”林晚放下筷子，語氣重了點，“聽話。”
江小滿癟了癟嘴，沒再說話，埋頭扒飯。
江顧看了女兒一眼，心里有點不是滋味。他想起上周答應這周末帶她去公園放風箏，現在別說公園，連樓都下不去。
正想著，樓道里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所有人都停了筷子。
緊接著又是一聲，像什么東西在砸門。然后是喊聲，悶悶的，聽不清喊什么，但能聽出來是人的聲音。
江顧放下碗，走到門口。防盜門冰涼，他把耳朵貼上去，喊聲清晰了一些：“……有人嗎！下面有沒有人！”
是樓上的聲音。
江顧打開門，樓道里黑漆漆的，只有從門縫里透進來的雪光。他往上走了幾步，抬頭看——樓梯拐角處站著個人，手里拿著根棍子，正往下張望。
是老鄭。
“江顧！”老鄭看見他，聲音都變了調，“是你啊！太好了太好了！你家有吃的嗎？有水嗎？我家斷糧了！”
江顧皺了皺眉：“你慢點說，怎么回事？”
老鄭三步并作兩步往下跑，跑到江顧面前才停下來，喘著粗氣。他穿著睡衣睡褲，外頭套了件羽絨服，腳上蹬著雙棉拖鞋，凍得直哆嗦。
“我家昨晚就斷水了，水管凍住了。早上起來想做飯，煤氣也打不著。我尋思下樓買點東西，結果一開門，樓梯全是雪——二樓到一樓的拐角那兒，窗戶碎了，雪灌進來，把下頭全堵死了！”
江顧心里一沉：“從二樓堵的？”
“對對對！我往下走了半層，雪堆到胸口，根本下不去。我又試著往上走，六樓那戶沒人，門鎖著。七樓天臺的門也鎖著，我撬了半天沒撬開。”老鄭**手，“你家呢？你家有水嗎？有吃的嗎？我閨女還餓著呢，我老婆急得直哭……”
“有。”江顧說，“你上來吧。”
老鄭跟著他進了門，一進屋就看見餐桌上的早飯，眼睛都直了。江小滿看著他，小聲問：“鄭叔叔，你怎么穿拖鞋啊？”
老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苦笑了一下：“走得急，沒來得及換。”
林晚已經站起身，去廚房盛了碗稀飯，又拿了雙筷子：“先吃點東西，暖和暖和。”
老鄭接過碗，手抖得差點灑了。他喝了兩口，緩過勁來，開始絮絮叨叨：“我跟你們說，這雪太邪門了，我活了四十一年，沒見過這樣的。昨晚睡覺前還好好的，早上起來就這樣了。手機也沒信號，打不出去電話，我老婆急得不行，她爸媽還在鄉下呢……”
“我老家那邊也打不通。”江顧說。
老鄭愣了一下，碗停在半空：“你也打不通？”
“***，我媽那邊，從昨晚到現在一直打不通。”
老鄭的臉色變了變，沒再說話，低頭把稀飯喝完。
**爺子一直沒吭聲，等老鄭放下碗，才開口：“你剛才說，二樓到一樓的拐角堵了？”
“對對對，全堵死了，雪堆得老高。”
“窗戶碎的？”
“碎了，不知道是凍裂的還是被雪砸的。”
老爺子看向江顧：“咱們得下去看看。”
“爸，下不去。”
“不是從樓道下。”老爺子站起來，走到陽臺邊，指著那扇被雪堵住的門，“從這兒下。”
江顧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您是說，從陽臺挖下去？”
“對。你不是有繩子嗎？從陽臺下去，看看一樓的情況。順便也看看，咱們這幾棟樓，還有沒有別人。”
老鄭眼睛亮了：“對！挖下去！我幫你們挖！我有的是力氣！”
江顧沒接話，他看著老爺子，想從那張皺紋縱橫的臉上看出點什么。老爺子回看著他，眼神平靜，但平靜底下藏著點什么——是擔憂，還是別的什么？
“爸，您想下去看看？”
“我想知道**那邊怎么樣了。”老爺子說，“但眼下夠不著那么遠。先看看眼前吧，看看咱們這些樓里，還有多少活人。”
老鄭的臉色又變了變。
江顧沉默了幾秒，點點頭：“行。”
他從儲物間翻出兩把工兵鏟，一把給老鄭，一把自己拿著。又找出一捆登山繩，五十米長的，夠用。林晚幫他系好繩子，在腰上繞了兩圈，打了個專業的水結。
“小心點。”林晚說。
“嗯。”
江小滿跑過來，抱住他的腿：“爸爸你要去哪兒？”
“爸爸出去看看，一會兒就回來。”
“外面有雪嗎？”
“有。”
“那你給我帶一塊雪回來好不好？我想看看。”
江顧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好。”
他推開陽臺門，冷氣再次灌進來。雪堆到門框下沿，他一鏟一鏟挖開，挖出一條窄窄的通道。老鄭在后面幫忙，把雪往兩邊鏟。
挖了大概十分鐘，通道挖到了陽臺欄桿的位置。江顧低頭往下看——五樓到四樓的距離，被雪填得嚴嚴實實。雪面斜著往下，坡度大概四十五度，一直延伸到三樓。
他把繩子固定在陽臺的鑄鐵欄桿上，使勁拽了拽，欄桿紋絲不動。又檢查了一遍繩結，確認沒問題，才翻過欄桿，踩著雪往下走。
雪很松，一腳踩下去陷到大腿根。他干脆一**坐下，像滑滑梯一樣往下滑。滑了三四米，停下來，踩到了四樓陽臺的欄桿。
四樓的陽臺門緊閉著，玻璃上結著厚厚的霜，看不清里頭。他敲了敲門，沒人應。又敲了幾下，還是沒動靜。
他繼續往下。
三樓陽臺的雪薄了一些，露出大半截門。他敲了敲門，里頭傳來一聲悶響，像什么東西倒了。緊接著，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張臉出現在門縫里。
是個女人，三十來歲，臉色蒼白，眼睛里全是血絲。
“你……你是？”女人的聲音沙啞。
“我是五樓的，**。來看看情況。你家有人嗎？”
女人愣了幾秒，突然把門拉開：“你快進來！快進來！”
江顧猶豫了一下，跨進陽臺。屋里比外頭暖和不了多少，一個女人坐在沙發上，懷里抱著個嬰兒，嬰兒在哭，哭聲細細的，像小貓叫。
“這是我婆婆，這是我兒子。”女人說，“我老公……我老公昨晚出去了，到現在沒回來。”
江顧心里一沉：“昨晚？幾點？”
“十點多吧。他說去樓下車上拿東西，走了就再沒回來。”女人的聲音開始發抖，“我打他電話，打不通。我想下去找他，可是門打不開，樓下全是雪……”
嬰兒哭得更厲害了。抱著孩子的老人抬起頭，看著江顧，眼神里有一種讓人心悸的東西——那是一個知道自己兒子可能已經死了的眼神。
“你家有吃的嗎？”江顧問。
女人點點頭：“有一點，還能撐幾天。”
“水呢？”
“水管凍住了，但我們存了兩桶礦泉水。”
江顧沉默了幾秒，說：“我一會兒可能還要往下走，看看一樓的情況。你們先待著，別出去。有需要的話，敲墻，或者敲管子，我們樓上能聽見。”
女人愣了一下，突然抓住他的胳膊：“你……你能帶我下去嗎？我想去找他。”
江顧看著她，沒說話。
他知道，那個男人回不來了。
雪埋到一樓，凌晨十點多出去的人，除非當時立刻跑上樓，否則根本沒有活路。但他沒法說出口。
“你先照顧好孩子。”他說，“我下去看看，如果有消息，回來告訴你。”
女人松開手，眼眶紅了。
江顧轉身走出陽臺，繼續往下滑。
二樓陽臺的雪更薄了，只蓋到小腿。他敲了敲門，沒人應。往里看了一眼，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一樓陽**全露在外面。他跳下去，腳踩實地的那一刻，心里反而更沉了——一樓的雪只到膝蓋，但陽臺門大敞著，屋里灌滿了雪，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他踩著雪走進去，屋里一片狼藉。冰箱倒了，電視機碎了，沙發被雪埋了一半。雪面上有凌亂的腳印，一直延伸到門口。
他順著腳印往外走，走到單元門口。
門不見了。
準確地說，是門被雪沖開了，外頭的雪堆進來，在樓道里堆成一座小山。他爬上雪堆，把頭探出門外——
外頭是一片白茫茫的平地。原本的小區道路、花壇、停車位，全沒了。只有幾輛車頂和幾棵樹梢露出雪面，證明這里曾經有人住過。
那些露出的車頂上，有幾個人影。
不，不是人影。是**。
三具，兩男一女，姿勢扭曲地倒在車頂上，身上的雪落了一層，已經凍硬了。
江顧盯著那些**看了幾秒，慢慢縮回腦袋。
他轉身往回走，走到樓梯口，抬頭往上看。樓道里黑洞洞的，雪堆到二樓拐角，堵得嚴嚴實實。他想起老鄭說的——從二樓往下走半層，雪堆到胸口。
現在他站在一樓往上看了，才真正明白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住在二樓以上的人，短時間內下不來了。除非像他一樣，從陽臺挖雪下來。
他爬上雪堆，順著原路返回。爬到三樓的時候，他停下來，敲了敲陽臺門。
門開了，那個女人站在門口，眼神里帶著最后的希望。
江顧看著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女人眼里的光一點一點熄滅。
“我知道了。”她輕聲說，關上了門。
江顧在門口站了幾秒，繼續往上爬。
回到五樓，老鄭一把把他拉進來：“怎么樣？下面什么情況？”
江顧沒回答，他走進屋，看見江小滿站在客廳里，手里拿著個玻璃瓶。
“爸爸，你給我帶雪了嗎？”
江顧愣了一下。他忘了。
“對不起，爸爸忘了。”
江小滿癟了癟嘴，但沒哭。她把玻璃瓶舉起來：“沒關系，你看，我也有雪。”
瓶子里裝著幾塊雪，是剛才江顧挖通道的時候，林晚掃進來給她的。
“媽媽幫我弄的。”江小滿說，“她說外面危險，不能出去，但是可以把雪拿進來給我看。你看，爸爸，雪是白的，化了以后就是水。”
江顧蹲下來，看著那個玻璃瓶。
雪在瓶子里慢慢融化，變成透明的水。
“爸爸，雪化了會變成什么？”
“變成水。”
“水再變呢？”
“變成云，然后又變成雪。”
江小滿歪著腦袋想了想：“那是不是說，這些雪以前也下過？以前也有人看過它們？”
江顧愣住了。
“姥爺說六八年也下過大雪，那六八年的雪，現在在哪兒呢？是不是也變成水，變成云，然后又下下來？”
**爺子在一邊聽著，突然笑了一聲：“這丫頭，比我會想。”
江顧看著女兒，又看看那個玻璃瓶，突然覺得自己剛才在一樓看見的那些，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那些倒在雪里的人，會不會也曾經是某個人的爸爸，某個人的兒子，某個人的丈夫？
雪化了，他們就不在了。
但雪還會再下。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還是白茫茫一片，看不出哪兒是路，哪兒是樓，哪兒是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人。
“爸爸。”江小滿跑過來，拉著他的衣角，“你下次出去，能帶我一起去嗎？我想看看外面。”
江顧低頭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好。”他說，“等雪化了，爸爸帶你去。”
可是雪什么時候才能化呢？
他不知道。
窗外，天色又暗下來了。風又開始刮起來，嗚咽著，像有人在遠處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