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遠侯顧晏之把和離書拍在我面前那天。
我叫人拆了他書房的紫檀暗格。
連里面刻著機關槽的沙盤、半成的城防圖，一并抬出了侯府。
顧晏之玄色袍角掃過青磚，指節攥得泛白。
“沈知微，你瘋了？”
“這是軍中機密的城防沙盤，你也敢動？”
我捧著泛黃的嫁妝清冊，指尖落在第三十七頁的紋樣上。
抬眼沖他彎了彎唇角。
“侯爺忘了。”
“這沙盤的機關榫卯，是我沈家將作**有的攢金槽。”
“這城防圖的底稿，是我當年陪你守邊關時，連夜畫的。”
“都是我的陪嫁。”
“自然要帶走。”
站在他身側的蘇輕湄往前踉蹌半步。
素色醫裙襯得她面色蒼白，眼尾泛紅。
“姐姐，你怎能如此。”
“侯爺平日里處理軍務全靠這沙盤。”
“你盡數搬走。”
“是要逼他連公務都做不成嗎？”
她聲音軟得像邊關的風沙。
帶著點病弱的喘意，惹人憐惜。
我合上冊子，目光掃過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蘇姑娘既心疼侯爺。”
“不如把你帶來的那套醫館針案獻出來。”
“哦不對。”
我故作恍然。
“你如今住的聽竹院。”
“連同院中的溫泉引水、藥房密柜。”
“好像也在我的陪嫁單子上。”
蘇輕湄的臉瞬間白了三分。
下意識伸手護住肚子。
顧晏之厲聲喝住我。
“沈知微！”
“和離便和離，你何苦刁難她一個弱女子？”
“刁難？”
我挑眉。
“侯爺帶著外室住進我的陪嫁院子。”
“如今反倒說我刁難？”
“這天底下的道理。”
“難不成都姓顧？”
廊下站著的仆婦都垂著頭。
大氣不敢出。
誰都知道。
這位沈夫人嫁入侯府八年。
素來是溫婉端靜的性子。
不通軍務，不涉庶務。
連府中賬目都要仰仗侯爺身邊的管事核對。
顧晏之常笑著跟同僚說。
內子是書香門第養出來的軟性子。
心思純善，連賬都算不明白。
滿京城都夸靖遠侯好福氣。
娶了個貌美又省心的將作監嫡女。
誰能想到。
和離這日。
她抱著厚厚的嫁妝清冊。
一筆一筆，算得比軍中主簿還清楚。
連沙盤上幾顆銅制的機關珠。
都標得明明白白。
顧晏之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我竟不知。”
“你藏了這么多年。”
我淡淡開口。
“侯爺沒問過。”
“我自然不必說。”
“畢竟侯爺從前最愛我這副。”
“不懂俗務的嬌憨模樣。”
他喉結動了動。
半晌憋出一句。
“你故意的。”
“談不上故意。”
我示意管事繼續清點。
“夫君喜歡妻子溫順些。”
“做妻子的順著心意便是。”
“如今要和離了。”
“自然要算清楚些。”
“免得日后有人說。”
“沈家的女兒占了靖遠侯府的便宜。”
蘇輕湄咬著唇，淚珠簌簌往下掉。
“都怪我。”
“若不是我帶著孩子回來。”
“姐姐也不會這般生氣。”
“侯爺，要不我還是帶著阿恕走吧。”
“別因為我傷了你們夫妻情分。”
她說著就要屈膝行禮。
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換做平時。
顧晏之早就心疼地扶住她了。
今日卻沒動。
只是沉著臉看我。
大概是沒料到。
我這個 “不通庶務” 的侯夫人。
翻起舊賬來竟這般滴水不漏。
我沒理會蘇輕湄的表演。
只指著博古架上的青銅弩機。
“這個也是陪嫁。”
“包好。”
又指著院中的引水龍骨車。
“這個也是。”
“拆走。”
顧晏之忍無可忍。
“沈知微！”
“這些年侯府待你不薄。”
“你竟要拆得一干二凈？”
我回頭看他。
“侯爺這話差了。”
“我只拿屬于我的東西。”
“侯府公中的物件。”
“我半分都不會動。”
“倒是侯爺。”
“當年你戍守邊關，糧餉斷供。”
“是我沈家出了三千石糧食、兩百架連弩。”
“才撐到援軍趕來。”
“你升任靖遠侯時。”
“用來打點上下的五千兩銀子。”
“也是我母親私下貼補的。”
“這些賬。”
“咱們是不是也該算算？”
顧晏之的臉色徹底沉了。
蘇輕湄也僵在了原地。
顯然是沒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