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一天，我刷到一個繡藝博主的直播。
鏡頭里，年輕女孩把一件大紅嫁衣攤在案上，笑得甜得發膩。
“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年后我就要去男朋友家見長輩了。”
“昨晚我試穿這件嫁衣，他忽然單膝跪下，拿出戒指向我求婚。”
她抬起手，指間那枚玉戒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我盯著那圈熟悉的云紋，手里的熱茶一下涼透。
那枚戒指，是三年前我親手替丈夫溫硯修過的祖傳舊玉。內側有一道細細裂痕，只有我知道。
彈幕一片祝福，女孩被催著把未婚夫喊進鏡頭。
她撒嬌似的說：“沒有他，就沒有今天的棠棠繡坊。我從一個小裁縫變成現在的非遺繡藝博主，全靠我家先生托舉。”
男人彎腰入鏡，替她把落在鬢邊的碎發別到耳后，神情溫柔得像**。
我僵在沙發上，連呼吸都忘了。
那張臉，分明是說在外地守項目，今晚都未必能回家的溫硯。
他許她繡坊，許她婚禮，許她被萬人艷羨的未來。
那我五年前在他一句“家里離不開你”之后，推掉京州文物修復院的聘書，守著**老宅，替他照料病母，又算什么。
我想發一句彈幕，問她知不知道，她口中的未婚夫有一位領過證的妻子。
字還沒打完，溫硯的電話先打了進來。
來電照片還是我們初識那年在古橋下拍的。他站在我身后，手里舉著我剛修好的殘瓷，笑得眼睛發亮。
我有一瞬間恍惚，很快被他冷冷的聲音拽回來。
“沈照雪，你是不是又接了外面的修復活。”
“我說過多少次，**不缺你那點錢。你安安分分做溫**，別出去拋頭露面。”
他如今同我說話，總像在訓一個不懂事的傭人。
我壓住喉間發澀，平靜道：“沒有。周老夫人那只玉盞，是她早年就托我看過的舊物。”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
“最好是這樣。別讓我媽又聽見閑話，說**媳婦靠手藝討飯。”
電話掛斷后，直播還在繼續。
秦棠棠舉著剪好的喜字，依偎在溫硯肩頭。溫硯低頭看她，眉眼里沒有一絲不耐。
那樣的眼神，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了。
評論區有人說，溫先生太會寵人。有人說，棠棠從街邊裁縫鋪走到今天，是被愛養出來的姑娘。
我一條條往下翻。
三年前，秦棠棠第一次發視頻，說遇見了改變命運的人。
兩年前，她搬進臨河的小院，掛上“棠棠繡坊”的牌匾，說先生替她尋的院子采光好，適合做嫁衣。
一年前，她粉絲破百萬，在鏡頭前哭著說，若沒有先生，她永遠只是給人改褲腳的小裁縫。
幾天前，她曬出婚紗照，說春暖花開時，他會給她一場最盛大的婚禮。
我關掉手機，玻璃窗映出我的樣子。
灰色家居服，素著一張臉，指腹因為常年碰修復膠和砂紙，有幾處細小的裂口。
我每天不是無事可做。
溫硯嫌外人進老宅晦氣，家里沒有常住保姆。溫母的藥，我記。**祭祖的器物，我擦。溫硯應酬要送誰什么舊物，我備。連他那些合作方夫人愛喝什么茶，我也記得清清楚楚。
即便這樣，溫硯還是常說：“你能不能拾掇拾掇自己。帶出去像個管庫房的。”
可我也曾在修復圈里被人稱作一雙金手。
七年前，我修好過一件被斷成十九片的青瓷蓮盞。老師說，只要我**州院，不出十年，必有自己的修復室。
溫硯那時剛接下**的老字號玉器行，資金緊，母親又病倒。他追我追得很認真。
我熬夜補釉，他就在門外守到天亮。我找不到一味舊膠，他跑了半座城替我問老師傅。
求婚時，他把那枚云紋玉戒放在我掌心，說：“照雪，嫁給我。你只管做你喜歡的事，家里風雨我來擋。”
我信了。
婚后三個月，京州修復院的聘書寄來。那是我夢里都想去的地方。
我捧著聘書給他看，他卻沉默了很久。
“照雪，我媽現在離不開人。**鋪子也在最難的時候。你緩一年，等我站穩，我親自送你去京州。”
一年又一年。
“再等等，鋪子剛有起色。”
“家里不缺你一份工錢，你何必去受那份累。”
“修復圈的人清高又刻薄，你這么單純，還是在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