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歲那年，我挨了四十七藤條。
大伯抱著胳膊看。
三嬸嗑著瓜子笑。
二叔低著頭搓煙。
沒人攔。
打完了，我趴在地上，后背爛得像塊抹布。
八歲的妹妹蹲在墻角，用袖子給我擦血。
"哥，你會死嗎？"
"不會。走，跟我走。"
那晚我帶她爬上綠皮火車，她塞在座位底下，我蜷在過道上。后背的血把衣服粘成了一層殼。
十七年后，我回了一趟老家。
門楣塌了，堂屋空了，人散了個干凈。
村口蹲著個頭發全白的男人，看見我就跪下來嚎。
我認了半天——
是二叔。
他跪在那哭，我站在那看。
你猜我什么反應？
第一章
我不想回來的。
這地方在我記憶里就兩種顏色，一種是藤條上的紅，一種是火車站臺的黑。
十七年了，我在南邊把自己從工地小工干到建材集團老板，身家過百億，上了三次福布斯，央視采訪都推了兩回。
我從沒想過回這個村子。
是陳念非要回。
我妹，陳念，今年二十五，剛從英國拿了材料學博士回來。小時候在火車底下縮成一團的小丫頭，現在一米六八，穿著白襯衫站在我辦公室里，跟我說：
"哥，我想回去看看。"
"什么？"
"看那棵歪脖子棗樹還在不在。"
我放下手里的報表，看著她。
她眼睛紅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換了個笑臉。
"就看一眼，看完就走。"
我張了張嘴，想說那個鬼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但我看到她手指在褲縫上捏了一下。
那是她緊張的習慣。從小就是。八歲時在火車底下縮著，手指頭也是這么捏褲縫的。
"行。"我說，"回去看一眼就走。"
秘書老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差點把咖啡噴出來。
"陳總，您……回老家？"
"嗯。"
"那得安排安保吧？車隊怎么配？酒店——"
"不用，開個面包車就行。"
老周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跟了我八年，他知道什么時候該閉嘴。
但他還是忍不住加了一句："陳總，聽說您老家那邊……這兩年來了不少人打聽您。"
我翻了一頁文件。
"打聽什么？"
"打聽您是不是真的發了財。有人說您就是那個陳渡，有人說不是，有人說是也不會認……反正，挺亂的。"
我沒抬頭。
"知道了。"
那天回去之前，我站在辦公室窗前抽了半根煙。
三十四樓，整個城市的燈火在腳下鋪開。
我想起十二歲那年，趴在地上的時候，看到的也是一雙腳。
大伯的黑布鞋。
三嬸的紅塑料拖鞋。
二叔的軍綠膠鞋。
沒有一雙腳朝我走過來。
那四十七道藤條不疼了。
那些腳才疼。
煙燒到手指頭，我掐了。
面包車是我特意讓老周找的，最普通的那種五菱宏光，銀灰色，村里到處都是這種車。
陳念坐在副駕駛，手里舉著一杯奶茶，*得嗡響。
"哥，你緊張嗎？"
"不緊張。"
"那你為什么把方向盤握那么緊？"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指節發白。
松了松。
"路不好走，怕顛。"
她翻了個白眼，沒戳穿我。
越接近老家，路越爛。
柏油路變水泥路，水泥路變土路，到最后連土路都坑洼洼的，面包車跟坐**椅似的。
"你說棗樹還在不在？"陳念突然問。
"不知道。"
"要是不在了呢？"
"那就看一眼地基，走人。"
"你真的什么都不想對他們說？"
我知道她說的"他們"是誰。
"沒什么好說的。"
"那萬一他們湊上來呢？"
我看了眼后視鏡。
"那就讓他們湊。"
面包車拐過最后一個彎，老家那個村子就露出來了。
比記憶里小多了。
也破多了。
房子****空著，墻上刷著"外出務工光榮"的標語，漆都起了皮。
我剛把車停在村口，就看到了那個人。
蹲在路邊的石墩子上，頭發全白，臉上的褶子深得能夾死**。穿著一件洗得看不出顏色的舊夾克，手里捏著根沒點著的煙。
他看到面包車，先是沒反應。
然后他看到了我從車里出來。
愣了三秒。
像被雷劈了一樣，整個人從石墩子上滑下來，膝蓋直接砸在水泥地上，嚎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