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宇覺得我瘋了。
瘋到每天按時喝下他端來的那杯熱牛奶，瘋到會主動跟他說，我最近睡不好，腦子里總有聲音。
他聽完這句話的時候，端杯子的手穩得像一塊石頭。
沒有抖，沒有猶豫，甚至嘴角還帶了一絲心疼的弧度。
寶貝，要不咱去看醫生？他說。
我坐在餐桌前，看著面前那杯牛奶。
牛奶表面有一層細密的泡沫，顏色比平時白一點，是那種加了東西之后才會有的、過于均勻的白。
好。我說。
他松了一口氣。
這口氣松得太快了。快到像是等了很久，終于等到我說出這個字。
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溫熱的，甜的，奶味很濃。
濃到蓋住了別的味道。
沈宇在對面看著我喝，眼睛一眨不眨，像盯著一顆正在倒計時的**，在心里默數還剩幾秒。
我把杯子放下，還剩大半杯。
他的目光落在杯子里的液面上，停了零點幾秒。
怎么不喝完？
有點膩。
他沒再說什么，起身把杯子端走了。
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很短。
但我從那個角度看過去，能看到他嘴角有一個極輕微的上揚。
不是笑。
是滿意。
我坐在餐桌前，手放在膝蓋上。
桌面是實木的，我爸在世的時候親手選的料，請木匠做的。桌角磕了一個小缺口，是我小時候搬凳子撞的。
這張桌子比沈宇進這個家早了二十二年。
這棟房子也是。
城北老街的獨棟小院，臨河的那排，一共七戶，我家是從東邊數第三戶。
院子里有棵石榴樹，是我媽懷我那年種的。
現在樹干有碗口粗了，每年秋天結幾十個果子，紅得發黑。
我爸四年前走的。
胃癌，發現的時候是晚期，從確診到走，七十三天。
我**他早走八年。
車禍。
我是獨生女。
沈宇是三年前進這個家門的。
他是我爸公司里一個供應商的侄子，我爸生病那年，他來醫院幫忙跑前跑后，掛號、買飯、陪夜，比親兒子還勤快。
我爸走之前拉著我的手說，小棠，沈宇這孩子實在，你嫁給他，爸也放心。
我當時哭得說不出話，點了頭。
那時候我以為他是好人。
那時候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好人。
結婚第一年他確實是好人。
會做飯，會修燈泡，會半夜起來給我倒熱水，會記住我每個月哪幾天不舒服提前買好紅糖。
第二年開始不一樣了。
他開始管公司的賬。
我爸的公司，城北最大的建材**商，年流水三千多萬。
我爸走了之后，公司交給我打理。但我從小身體不好，先天性心臟瓣膜問題，不能太累，不能太激動，隨身帶著速效救心丸。
沈宇說，你身體不好，公司的事我幫你盯著。
我把財務章給了他。
第三年，他把總經理的頭銜給了自己。
我簽的字。
他拿著文件來找我的時候，我剛從醫院復查回來，心臟彩超的結果說瓣膜問題有加重的趨勢，需要注意休息。
你就安心養身體。他把筆遞給我，公司有我呢。
我簽了。
那天晚上他給我端了一杯牛奶。
從那天起，每天晚上一杯。
不間斷。
我是從第三個月開始發現不對的。
記憶力變差了。
之前能記住的數字，現在隔一天就忘。
精神也恍惚，有時候坐在院子里看石榴樹，一坐就是兩三個小時，回過神來天都黑了，完全不知道中間發生了什么。
還有手抖。
剛開始是偶爾的，后來變成每天。
倒杯水能灑出來三分之一。
沈宇帶我去看醫生，看的是神經內科。
醫生姓鄭，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帶金絲眼鏡，說話聲音很輕。
他讓我做了一套量表，問了很多問題。
最后他對沈宇說：你太的情況，初步判斷是焦慮伴發的軀體化癥狀，建議定期來做心理評估，配合藥物治療。
沈宇問：她會不會越來越嚴重？
鄭醫生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沈宇。
如果壓力源不消除的話，有這個可能。
那天回家的路上，沈宇一直握著我的手，說別擔心，有我在。
晚上他給我端牛奶的時候，我看到他用小勺在杯子里攪了很久。
攪完之后把勺子沖了水，放進洗碗機。
他不知道我那天晚上沒有睡著。
凌晨兩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