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三十五年我都在忍。
忍顧客的罵，忍丈夫的冷漠，忍一眼望到頭的日子。
結婚九年，我以為日子就是這樣過的——平淡，湊合，熬到孩子長大。
一場車禍拿走雙腿，撞碎九年婚姻。
丈夫轉身停了家用，我翻到他半年前就擬好的離婚協議。
我愛了九年的人，盼著我早點騰位置。
截癱不是終點，是我醒過來的開始。
我可以忍自己受委屈，但忍不了女兒叫別人媽媽。
女兒還在，我就不能倒。廢墟里也要站出個人樣。
天亮之前，是最暗的夜。我在等，也在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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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點零七分，我把最后一件商品掃完......一瓶兩升裝的可樂，一個穿灰襯衫的男人買的。
條碼在掃碼槍底下閃了一下，嘀，然后屏幕跳出一個綠色的對勾。
我交了掃碼槍，從柜臺上拿下自己的工作牌，跟組長說了一聲"走了"。
她頭也沒抬地嗯了一下。
超市門口的燈壞了三天了，一閃一閃的。
我騎上電動車，兜里揣著小滿的彩色橡皮。
早上出門的時候她跟我說媽媽我想要一塊有星星的橡皮，我答應了。
文具店在托管班對面，我算好了時間，先買橡皮再接她。
紅燈。
我停下來等。
后來的事我記得不太清了。
面包車是白色的，從左邊來，闖了紅燈。
我先是聽到一陣很尖銳的剎車聲，然后就飛起來了。
是真的飛起來，我能感覺到風從耳朵旁邊過去，像小時候坐秋千蕩到最高點的時候那種感覺。
然后就是地，水泥地，很硬，磕在腦袋上。
我手里還攥著那塊橡皮。
后來周母告訴我，救護車來的時候橡皮已經被血浸透了，暗紅色，星星圖案都看不清了。
但她沒扔，一直裝在塑料袋里，放在她的包里。
我在醫院醒過來的時候，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只展開翅膀的鳥。
我一直盯著那個看，因為看別的地方會疼。
全身上下哪里都疼，最疼的是腿。
我想動一動腿，但它沒有反應。
我又試了一次，還是沒有。
病房門口站了個人。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認出那是劉川。
他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工裝外套，手里拎著個塑料袋，里面裝的應該是我住院用的東西。
他沒有進來。
就站在門口那個位置，一只腳在門里一只腳在門外，好像隨時準備走。
醫生來了。
我在床上只能看見醫生的后背和白大褂的下擺，劉川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悶悶的。
"脊椎損傷。"
"概率多大。"
"永久癱瘓的概率。"
我聽見劉川問了一句"治療要多少錢"，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醫生說了個數字。
然后就是沉默。
很長的一段沉默。
我當時以為他在難過。
后來我才知道他想的是別的。
小滿來的時候是周母牽進來的。
她穿著學校那件粉色的校服，頭發扎了一邊，另一邊散著，一看就是周母匆忙給她梳的。
她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哭了，那哭聲尖銳得很，整個走廊都能聽見。
"媽媽。媽媽。"
我想抬手摸她的臉。
右手抬起來了大概兩厘米就掉下去了。
食指上的繭蹭過床單，粗糙的摩擦感一下一下扎在指腹上。
那塊繭是掃碼掃出來的，掃了十年，磨得又硬又厚。
我把手又試了一次，還是沒抬起來。
周母把小滿摟過去了。
她拍著小滿的后背，嘴里念叨著"不哭不哭"。
但我看見她自己的眼睛是紅的。
劉川在門外接了個電話。
門沒關嚴，聲音斷斷續續地透進來。
"我這邊走不開。"
頓了一下。
"嗯，沒這么快。你先別來。"
又頓了一下。
"我知道。我自有安排。"
他把電話掛了。
進來的時候我正好轉頭看他。
他把手機往兜里一揣，沖我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短，嘴角動了動就收回去了，像冰箱里拿出來的東西碰了一下手就縮回去了。
他說"你好好休息"。
然后他走了。
門口那個位置空了。
走廊的燈從那里照進來，方方正正的一小塊光。
小滿還在哭。
我把右手慢慢往她那邊挪，食指蹭著床單一點一點地挪，最后指尖碰到了她的袖子。
她的校服袖子是那種軟軟的棉布，我的繭勾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