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霸------------------------------------------，后腦勺疼得厲害。，單人床，床單是灰藍色帶格子，洗得都發白了。，形狀像只趴著的貓。，腦子里開始往外冒東西…這不是他的東西。，把那些事灌進了他腦子里，像有人拿漏斗往他耳朵里倒水，滿得往外溢。，宿舍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扔著半包煙和一個塑料打火機。，玻璃幕墻反著早上九十點的太陽。，樓底下有個人工湖，湖邊上立著塊牌子，上面寫三個字：翡翠天。“際”字被樹擋了。。他知道這個地方了。原主在這當保安，干了快半年。，爹媽早沒了，沒什么文憑，在工地搬過磚，在物流站分過揀，最后托老鄉介紹來了這。，又摸了摸自己的臉。。比上輩子年輕了將近二十歲。，五十二還是五十三記不清了，反正床底下塞滿了空酒瓶子。？想不起來了。
腦子里的東西太多太雜，擠成一團，他得慢慢捋。
他先捋清楚一件事：這個地方和他來的那個世界不一樣。
地名不對，城市叫青州，不是他記憶里的任何一個城市。
路上的車牌字母他沒一個認識的。
新聞里那些***的名字全換了。
他花了一上午確認這件事，結果是手機流量燒掉了一大半，人也徹底清醒了。
**，這**是平行世界。
王霸把手機扔在床上，仰面倒下去，盯著天花板上那只水漬貓看。
穿越？他上輩子看過幾本網文，主角穿了以后個個雄心壯志，有人要當皇帝有人要當首富，最不濟的也想著靠先知先覺發筆橫財，他不，他覺得累。
上輩子唱了二十年的歌，嗓子唱到長結節，賺的錢還不夠交半年房租。
最后那幾年他連舞臺都懶得上了，往麥克風前一站就覺得自己像個自動點唱機。
活著活著就活成了那副樣子。
這輩子換個地方，換個身體，他才不想再來一遍了。
他就想找個不用動腦子的活兒干，到點吃飯，到點睡覺，一個人過完拉倒。
在這當保安挺好的。
包吃包住，五險一金，每天巡三遍湖，太陽大就躲樹底下抽根煙，王霸翻了個身閉上眼，這輩子就這么混著吧。
周強進來的時候他正要睡著。
門被推開一條縫，探進來一個圓腦袋，眼睛挺大，下巴有點肉。
“霸哥，下午班你頂一下唄，我女朋友來給我送飯。”
王霸睜開眼看著他。
原主的記憶告訴他這人叫周強，二十三歲，本地人，入職仨月，人有點二，但嘴甜。
“我昨晚夜班，才睡了倆小時。”
“霸哥你睡了一上午了已經，十二點半了。”
王霸摸過手機看了一眼，確實十二點半。
他坐起來揉了揉臉，行吧，反正躺著也是躺著。
翡翠天際的保安制服是深藍色的，左胸口繡著物業的標，領子立起來顯得精神。
王霸在廁所鏡子里看了自己一眼，原主這張臉底子還行，眉毛挺濃，下巴有點胡茬，三十二歲的人看著能唬人說不止。
他隨便扒拉了兩下頭發就往外走。
巡樓。八號樓今天有兩單派工，七樓業主說水龍頭滴水，十二樓說貓丟了讓幫忙找找。
王霸拎著工具袋從一樓往上走，先修了水龍頭，換了墊圈。
貓到最后也沒找著，業主大姐急得直跺腳，他幫著把樓道和地下室翻了一遍，白貓，沒找見。
大姐說算了估計跑出去了，他說回頭我注意著點。
從十二樓下來的時候他順路去頂樓巡邏。
原主記憶里有些碎片，頂樓住的顧小姐，好像是個明星。
但原主不怎么關注這些，就覺得那女的挺瘦，很少出門，外賣經常在門口放半天沒人拿。
今天門口就放著一份外賣，塑料袋扎得緊緊的，表面凝了一層水珠。
王霸看了一眼，走了兩步又停下，大夏天的，擱一下午就餿了。他按了門鈴。
沒人應。
又按。
門開了一條縫。
里頭的人露出半張臉，頭發亂得像雞窩，臉色白得沒什么血色，眼睛下面兩個大黑眼圈。
顧傾城。
比原主記憶里的樣子更瘦，鎖骨突出來，身上套了件寬大的衛衣，領口都洗變形了。
“物業的，”王霸說，“您外賣擱門口半天了，我給您遞進來？”
顧傾城沒看他，伸手來接外賣。
動作慢，指尖碰到塑料袋的時候微微發顫。
王霸本來轉身要走了，看見她那副模樣，嘴賤的毛病又犯了。
“您還是多少吃點東西。這人哪，不吃飯就容易瞎想。”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壓得低，說完又覺得多管閑事，趕緊補了一句：“我瞎說的。走了。”
轉身往電梯口走。
這一走，上輩子跑場子養成的毛病又犯了，腦子一空下來旋律就往嗓子眼頂。
他哼的是副歌那幾句，調子低低的，悶在喉嚨里，斷斷續續的…“后來，我總算學會了如何去愛，可惜你早已遠去，消失在人海…”
電梯門開了，剛他邁進去一腳。
身后有人喊他。
“等…等一下！”
王霸回頭看。
顧傾城整個人站在門口，光著腳，衛衣下擺蹭在大腿上。
那張慘白的臉上有了顏色，眼眶一圈泛著紅，嘴唇抖了兩下才說出話來。
“你剛才唱的什么。”
“啊？”
“那個。”她往前走了一步，外賣袋子掉在地上都沒管。
“那個調…你再唱一遍。”
王霸看著她。那雙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像溺水的人忽然摸到一塊浮木，攥得死緊。
“就隨便哼哼的，顧小姐，我…”
“唱。”
王霸閉嘴了。
他站在電梯口和她隔著五六步的距離，四周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嗡嗡轉的聲音。
他清了清嗓子，把那幾句又哼了一遍。這回放開了點，嗓子雖然年輕，但哼出來的調子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澀。
他腦子里那些不屬于他的東西翻涌著…年輕時候在酒吧臺上唱這首歌、臺下有人哭、散場后一個人走夜路。
他不知道這些是誰的記憶，現在都攪在一起了。
哼完了。
顧傾城沒說話。
王霸看見她眼淚掉下來了。
無聲的，淚珠子順著下巴滴在衛衣胸口，洇開一小片深色。
“這首歌叫什么名字。”
“后來。”
“后來。”她把這兩個字含在嘴里，聲音抖得厲害，“能賣給我么？”
聞言王霸沒動。
電梯門在他身后嘀嘀嘀地叫了兩聲，自動合上了。
他看著面前這個哭得亂七八糟的女人，腦子里那些記憶忽然有一瞬間的清明。
上輩子他唱了幾百遍的歌，從來沒有人聽完掉眼淚。
從來沒有人聽完說能賣給我么。
“顧小姐，”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這歌不是什么值錢東西，你要是喜歡，我哼個完整版給你，談買賣就算了。”
顧傾城看著他。
過了很久，她說：“你進來。”
王霸跨過地上那袋外賣，跟著她進了門。
客廳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門縫漏進來一道光。
顧傾城坐在沙發上，仰頭看他，眼淚還沒干透，但表情已經穩下來。
“明天，”她說，“你明天還來。我把錄音筆準備好。”
王霸站在門口想了想，說行。
走到電梯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關上了。
地上的外賣袋子還在那兒，他沒管。電梯往下走的時候他在心里把那首《后來》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每一個字每一句調子都清清楚楚，像刻在他骨頭里的。
他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輩子也許混不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