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雪------------------------------------------，臘月二十三，小年，午后至黃昏。，鉛灰色的云層壓著太行山的脊梁。，帶著哨音，刮得漫山遍野的桃樹、杏樹光禿禿的枝丫吱吱作響。。，打在**的窗戶紙上沙沙地響。，一團一團往下墜。，手里攥著半塊冷窩頭。，正是吃死老子的年紀，半塊窩頭根本填不飽肚子。。，說今兒必須把那只瘸腿的老羯羊趕回圈里。，每年能賣個好價錢。。“長河！長河！”，踩著半尺深的雪跑過來。，被雪打得濕漉漉的。
“你爹呢？還沒回來？”
“沒呢？”崔長河站起身，“我去迎迎！”
“別去！”
周嬸一把拽住他，“這雪迷了眼，掉進溝里咋辦？再等等。”
院子里，兩只下蛋的**雞擠在柴垛底下，縮著脖子。
黃狗大黑趴在窩里，耳朵貼著地，不安地哼哼。
崔長河又蹲下去。
他摸出貼身口袋里那張皺巴巴的紙片。
那是他從村里唯一的小學課本上撕下來的，上面印著長城。
長城。
他沒見過。
他見過最遠的地方，是二十里外的鎮供銷社。
那里有花洋布，有水果糖，還有一輛永遠擺在柜臺后面落灰的“永久”牌自行車。
他聽爹說，山的那邊還是山。
但他不信。
風灌進領口，他打了個哆嗦。
“嬸子，我爹會不會……”
“烏鴉嘴！”
周嬸瞪他一眼，“你爹在山上走了半輩子，閉著眼都能摸回來。你先把這碗熱糊糊喝了。”
她從懷里掏出一個粗瓷碗，用一塊舊棉布裹著。
碗里是黍子面糊糊，還冒著熱氣。
崔長河接過來，手被燙了一下，心里卻暖烘烘的。
“嬸子，你說，山外邊是啥樣？”
“啥樣？”
周嬸坐在他旁邊的小木墩上，嘆了口氣，“咱這桃杏坡，春天開花的時候，漫山遍野的紅呀白的！你爹說，那就是最好的景致了。”
“可我聽說，縣城里有電燈，晚上跟白天一樣亮。”
“電燈？”
周嬸笑了，“那東西晃眼，哪有咱這油燈自在。快喝吧，喝完去給灶王爺上炷香，今兒小年呢！”
崔長河低頭喝糊糊。
黍子的香味在嘴里散開，帶著點焦糊氣。
他忽然想起去年春天。
桃花開得最旺的時候，坡上來了一個照相的。
那人騎著一輛叮當響的自行車，脖子上掛著一個黑**。
全村人都跑去看稀罕。
那人給趙滿囤家的大閨女趙翠翠照了一張相。
翠翠站在一棵老桃樹下，辮子上別了一朵粉紅的桃花。
那照片，翠翠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整天。
后來她說，要把照片寄給她在縣城的表姐看看。
縣城的表姐。
崔長河不知道表姐長啥樣，但翠翠每次提起，眼睛都亮晶晶的。
那亮晶晶的眼神，他記得清清楚楚。
“長河！”
一個粗啞的聲音從院門外傳來。
崔長河猛地站起來。
院門被推開，一股風雪裹著一個人影跌了進來。
是爹！
崔石頭身上落滿了雪，眉毛胡子都是白的，像是從雪堆里刨出來的人。
他懷里抱著那只瘸腿老羯羊。
羊的腿上纏著一塊破布，滲著血。
“爹！”
崔長河沖過去扶住他。
崔石頭把羊輕輕放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雪。
他的臉凍得青紫，嘴唇哆嗦著。
“溝……溝里滑，掉下去了。”
他喘著粗氣，“它前腿……怕是折了。”
周嬸趕緊過來幫忙。
三個人手忙腳亂地把羊挪到**里的熱炕邊上。
大黑從窩里竄出來，圍著羊轉圈。
崔石頭坐在門檻上，解開棉襖扣子。
他里面的黑布褂子濕透了，貼在身上。
“你咋……咋不早點去迎迎我？”崔石頭瞪了兒子一眼。
“我……”
“算了。”
崔石頭擺擺手，“去，把那截榆木棍子拿來，我給羊夾上。”
崔長河轉身去柴房。
他心里有點堵。
爹總是這樣，明明是自己摔了跤，回來倒要罵他幾句。
但他習慣了。
柴房角落里，堆著去年秋天砍的榆木。
他挑了一截筆直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忽然，他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嘈雜。
是周嬸的聲音，尖尖的，帶著慌張。
“石頭！石頭！你快來看！”
崔長河心里一緊，抓著木棍跑出去。
院門外，風雪更大了。
院門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好像躺著什么東西。
白茫茫一片。
周嬸站在那兒，手捂著嘴。
“是個……是個活人！”
崔石頭已經走過去。
他彎下腰，用袖子拂去那人身上的雪。
一個女的。
穿著深藍色的棉襖，圍著一條紅圍巾。
圍巾被雪打得濕透了，顏色變成了暗紅。
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
眼睛閉著，睫毛上掛著冰碴子。
“爹……”
崔長河的聲音有點抖。
崔石頭把手湊到那人鼻子底下。
停了一會兒。
“還有氣。”
他回頭看著周嬸：“快，搭把手，抬進去。”
三個人手忙腳亂地把那女子抬進了**。
崔長河的**，也是他的屋子。
一張土炕，炕上鋪著一張破葦席。
他把那女子放在炕上，周嬸趕緊去灶膛里添柴。
火生起來，**里漸漸有了暖意。
崔長河這才看清楚那女子的臉。
二十歲出頭，圓臉，眉眼很周正。
她的右手緊緊攥著，好像握著什么東西。
崔石頭試著掰開她的手。
那手凍得像塊冰，僵硬得很。
掰了好幾下，才掰開。
手心里，是一個油印的小本子。
封面上寫著幾個字——《開花調集注》。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太行山區民歌整理·初稿。
崔石頭看著那個本子，愣了一下。
他翻開來，里面密密麻麻記著好多歌詞。
字跡娟秀，一筆一畫，很認真。
“這后生……不是咱這的人。”崔石頭低聲說。
“看模樣，像是縣上來的干部。”
周嬸湊過來，“我上回去鄉里開會，見那些干部都穿這種藍棉襖。”
崔石頭把那本子合上，放在枕頭邊上。
“先救人。”
他轉身出去，端了一盆雪進來。
“長河，拿個粗碗來。”
崔長河連忙去拿碗。
崔石頭把雪裝進碗里，放在炕頭上慢慢化著。
等雪化成了水，他又把水倒進鍋里。
“等溫了，給她喂點。”
他做完這一切，就蹲在灶膛邊，伸出那雙皸裂的手烤火。
火光映在他臉上，溝壑縱橫。
崔長河坐在炕沿上，看著那個昏迷的女子。
她的呼吸很輕，輕得像要斷掉。
紅圍巾散了開來，露出里面雪白的脖頸。
那脖頸細長細長的，跟村里那些成天風吹日曬的女人不一樣。
他看著看著，臉忽然有點發燒。
他趕緊移開目光，盯著墻上掛的那串紅辣椒。
**外面，風還在刮。
雪還在下。
灶膛里的柴火燒得噼啪作響。
周嬸輕手輕腳地給那女子灌了幾口溫水。
“嗯……”
那女子忽然發出一聲模糊的**。
她的眼皮動了動，但是沒有睜開。
嘴里含含糊糊地，好像說了句什么。
崔長河豎起耳朵。
“……桃……花……”
他聽見了！
“桃花……”
她又說了一遍。
然后，聲音更弱了，幾乎聽不見。
“……杏花……白……”
崔長河的心猛地一跳。
他回過頭，看著**。
崔石頭也抬起了頭。
父子倆的目光在灶膛的火光里相遇。
誰都沒說話。
**外面，漫天的風雪還在下。
桃杏坡的夜，在這個小年夜，被一個陌生的女人和一首未完的歌，撬開了一道縫。
那道縫里，有崔長河從未見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