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逼債------------------------------------------，黑得跟鍋底似的。，這輩子沒見過這么大的雨。，村口的石板橋被沖斷了半邊，渾濁的水卷著枯枝爛葉往青溪河里灌，轟隆隆的聲響連屋里都聽得見。，聽見院外有人在喊：“出事了！趙虎帶人去蘇寡婦家了！”，藥碗差點沒端穩。，嗓子眼跟拉著風箱似的：“東子……你去看看，別讓晚晴那丫頭吃虧。”。他放下藥碗，抓起墻角的破雨衣披上，推開院門就往外跑。，跑不了幾步就得喘，雨水順著脖子往領口里灌，涼得他直打哆嗦。，三間瓦房，院墻還是土夯的。，院門口已經圍了半村人，個個舉著傘裹著塑料布，伸著脖子往里瞧，卻沒一個敢靠前的。，正一腳踹翻了堂屋的八仙桌。，蘇晚晴亡夫的遺像摔在地上，玻璃面裂了道口子。“別給老子裝死！”趙虎扯著嗓子喊，唾沫星子濺了老遠，“你男人活著時候欠的賭債，兩萬！今兒是最后期限，拿不出錢，這院子我帶人扒了！”，懷里抱著摔碎的遺像，整個人抖得跟秋風里的葉子似的。，頭發被雨打濕了貼在臉上，嘴唇煞白，半天才憋出一句：“趙……趙哥，真沒錢……柱子他走的時候，家里就剩三百塊……”
“三百塊？打發叫花子呢！”趙虎啐了一口，扭頭沖身后三個閑漢擺擺手，“搬！值錢的都給我搬走！”
幾個人二話不說就開始翻箱倒柜。衣柜里的被褥扔了一地，碗柜里的瓷碗碎了兩只，連墻角那臺老掉牙的縫紉機都被抬了起來。
蘇晚晴想撲過去攔，被趙虎一把推回去，后腦勺磕在土墻上，“咚”的一聲悶響。
“三天。”趙虎抬起三根手指頭，“三天之內湊不齊兩萬，老子帶人來扒房。你蘇晚晴要么還錢，要么滾蛋，這地基值錢，有的是人要。”
陳東站在人群最外頭，雨水順著雨衣的破口往里灌，他攥著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旁邊兩個披著塑料布的村民在嘀咕，聲音不大，可風一吹全進了耳朵。
“陳東也來了？跑得跟龜爬似的，能干啥。”
“他家那個情況，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還管別人呢。”
“陳家那個廢人，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陳東沒回頭。他盯著趙虎的背影看了幾秒，胸膛起伏了兩下，最終還是轉身擠出了人堆。
雨越下越大，腳下的泥路已經陷到腳踝，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走，褲腿上全是黃泥巴。
推開自家堂屋的門，一股藥味兒就撲了過來。
陳桂芳趴在床沿上，咳得整個人蜷成一團，手里的帕子捂在嘴上，拿下來的時候沾了點血絲。
桌上攤著兩樣東西：一張是妹妹陳雨桐的高中催繳單，上面寫著“欠繳學費住宿費合計四千二百元”，另一張是鎮衛生院的藥方，上個月的藥錢還沒結清，欠著四千五。兩張紙加在一起，八千七。
陳東站在堂屋中間，雨水順著衣擺往下淌，在地面上洇出一片濕痕。
屋頂的瓦被暴雨砸得噼啪作響，他聽見母親在咳嗽間隙里小聲念叨：“雨桐……學費……不能耽誤孩子……”
外頭的雨還在下，天徹底黑透了。
院門被風刮得哐當響了一聲，陳東抬眼看了看窗外，腦子里全是趙虎那張臉，和蘇晚晴縮在墻角的模樣。
他轉身進了灶房，把熬好的藥端出來，吹了吹遞到母親嘴邊。
陳桂芳接碗的手直打顫，藥湯灑出來幾滴，落在被面上洇開。
陳東沒有說話，只是拿袖子把被面擦了擦。
轉身去收拾灶臺的時候，他瞥了一眼墻角的柴刀——那把刀銹了半年，刀口鈍得連雞都殺不動。可他還是多看了一眼。
母親在身后又咳起來，這次咳得比剛才還狠，整張臉憋得通紅，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陳東走過去幫她拍背，掌心貼著母親后背的時候，他感覺她整個人都在發燙。
“東子……”陳桂芳啞著嗓子說，“別管娘了……你雨桐還得上學……”
陳東手頓了一下，掌心里摸到母親脊梁骨都凸出來了。
他沒接話，只是從桌上把那張催繳單疊起來揣進口袋，又看了一眼藥方。
外頭雨聲小了些，可天還是陰的。他靠在灶臺邊上，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沾滿泥的鞋，鞋底磨得只剩一層薄皮了。
就在這時，他聽見院外有人匆匆跑過，腳步踩著泥水撲哧撲哧響，有人邊跑邊喊：“陳東！**沒事吧？趙虎他……他剛才放話說，明兒還要來……”
話沒說完就被雨聲淹沒了。
陳東抬頭看了一眼屋頂。瓦縫里漏下一滴水，正砸在他鼻尖上，涼得他一激靈。
他沒有出聲，只是把灶膛里最后一點火星撥了撥，把母親沒喝完的藥碗端起來，自己把碗底那點藥渣咽了下去——苦得他皺了下眉。
這一夜，雨沒停。
他躺在堂屋的草席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來回轉的就三件事：母親的藥錢，妹妹的學費，蘇晚晴被砸的堂屋。還有趙虎那張嘴臉。
心里堵著一口氣，上不來也下不去。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雨總算小了。
陳東爬起來想去院子里透口氣，剛推開門就看見院墻根底下放著一個藍布包裹的包袱。
他愣了一下，打開一看——里面是一雙新納的布鞋，針腳細密，鞋底墊了三層，腳后跟那個位置還多縫了一塊軟布。
包袱皮底下壓著一張紙條，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
“昨晚的事，別往心里去。你鞋底磨穿了，給你做了一雙。蘇。”
陳東拿著那雙鞋，站在門口愣了好久。空氣里還帶著雨后的潮氣，遠處青溪河的水聲比平時大了許多，嘩啦啦地響。
他把鞋放回屋，沒穿。
轉身回灶房燒水準備熬藥的時候，手剛碰上水瓢，就聽見村口那邊傳來一陣嚷嚷聲——有人在大喊：“河堤塌了！青溪河發水了！快跑啊！”
陳東手里的水瓢掉在地上，濺了一褲腿水。
他推開院門往外看，渾黃的河水已經漫過了村道，正往村里涌。
有人扛著包袱往山坡上跑，小孩在哭，狗在叫，整個村子亂成一鍋粥。
陳東回頭看了一眼屋里咳成一團的母親，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張催繳單。
然后他聽見——趙虎那幾間離河最近的房子方向，傳來一聲轟隆巨響。
水漫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