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鷹嶺槍聲，含恨而終------------------------------------------，冷得刺骨。，看著腳下深不見底的山谷，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警笛聲由遠及近，紅藍相間的燈光刺破山間的黑暗。他聽得很清楚，那是追了他一整夜的隊伍，是他的“老部下”們，是他曾經一手提拔起來的人。“祁廳長，別做傻事！祁廳，有什么話下來再說！”，語氣里帶著焦急，可祁同偉聽得出來，那焦急不是怕他死，是怕他沒死成，怕不好交差。——配發了好幾年的那把，槍管還帶著體溫。多諷刺啊，這把槍跟了他這么多年，最后對準的卻是自己的太陽穴。“祁同偉！”侯亮平的聲音終于響起來，帶著那種他熟悉的、居高臨下的正義凜然，“你已經沒有退路了！放下槍，跟我回去接受調查！”。，這四個字像刀子一樣剜著他的心。，從漢東大學政法系畢業，意氣風發，站在操場上對著所有人喊：“我要當最好的**，我要為老百姓辦事！”。，可他心里有火，眼中有光，覺得只要自己夠努力，這世界就會給他公平。？，淚水已經被山風吹干。
“侯亮平。”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你知不知道，我這輩子最恨的人是誰？”
侯亮平舉著槍，慢慢靠近，眼神警惕：“你恨誰是你的事，現在你只有一條路——投降。”
“我最恨的，不是趙立春，不是高育良，不是你那個好岳父。”祁同偉笑了，笑聲在山谷里回蕩，凄涼得像孤狼的哀嚎，“我最恨的，是我自己。”
恨自己太天真，以為只要夠拼命就能出頭。
恨自己太愚蠢，以為跪一次就能換來尊嚴。
恨自己太軟弱，明明早就看清了這世道的真相，卻還是抱著那點可憐的希望不放。
他想起二十三歲那年，被梁璐一句話發配到偏遠山區的司法所。那里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他每天騎著破自行車在泥濘里跋涉，鞋底磨穿了，腳上全是血泡，可他還是咬著牙堅持，因為那時候他相信，只要干出成績，組織會看見的。
他干出了成績。
全系統先進，破案標兵，連續三年考核第一。
可提拔名單上，永遠沒有他的名字。
而那些成績不如他、資歷不如他、能力不如他的干部子弟，一個個蹭蹭往上升，像坐了火箭。
他去問過，得到的回答永遠是那句：“小祁啊，你還年輕，再鍛煉鍛煉。”
鍛煉什么？
鍛煉他學會低頭？學會彎腰？學會跪著做人？
二十八歲那年，他終于懂了。
這世界從來就沒有什么公平。所謂的公平，不過是上層人用來安撫底層人的一塊遮羞布。你的出身，你的**，你的人脈，從你出生那一刻起，就決定了你這輩子的天花板。
可他偏不信。
他在漢東大學的操場上，當著所有人的面，給梁璐跪下過。
那一跪，跪碎了他所有的尊嚴，跪碎了他二十八年攢下的驕傲，跪碎了他對未來所有的美好幻想。
可也換來了一紙調令，把他從那個鳥不**的地方調回了省城。
從那天起，祁同偉就死了。
活著的，是一具被權力和**驅使的行尸走肉。
他開始學著鉆營，學著**，學著溜須拍馬，學著把良心喂狗。他升得很快，三十出頭就當上了省**廳廳長，所有人都叫他“祁廳”，所有人都對他笑臉相迎。
可他知道，那些笑臉背后，全是鄙視。
“看，就是那個給女人下跪爬上來的。”
“寒門出身就是寒門出身，再爬也改不了骨子里的**。”
這些話，他聽過無數次。當面沒人敢說，可背后，每一句都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
后來他遇見了高小琴。
那個同樣從底層爬上來的女人，那個被趙家當作玩物的可憐人。她看他的眼神不一樣，沒有鄙視，沒有嘲諷，只有深深的、同病相憐的理解。
“祁哥，這世上只有你把我當人看。”
她這么說過，可他連自己都保護不了，又怎么保護她？
趙立春要的東西，他給不了。沙瑞金要的東西，他也給不了。所有人都把他當成一條狗，用完了就扔，踩完了還嫌臟。
現在，連狗都沒得做了。
“祁同偉！”侯亮平的聲音又響起來，已經近了很多，“你到底想怎樣？”
想怎樣？
祁同偉睜開眼，看著夜空中的星星。
今晚的星星很亮，亮得讓他想起小時候，躺在老家的麥垛上看星星，母親在旁邊納鞋底，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那時候多好啊。
雖然窮，雖然苦，可心里是干凈的。
“媽。”他低聲喊了一句，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兒子不孝，這輩子沒能讓您過上好日子。”
他想起母親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想起她為了供自己讀書，去鎮上撿廢品、去工地搬磚，五十歲的人看起來像七十歲。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時，母親哭了整整一晚上，第二天天不亮就去村里挨家挨戶借錢，湊夠了學費。
他想起自己工作后第一次寄錢回家，母親在電話那頭哭著說：“小偉，媽不用你的錢，你自己攢著，在城里買個房子，娶個好媳婦。”
可他連個好媳婦都沒娶上。
鐘小艾……
想到這個名字，祁同偉的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
那是他這輩子唯一真心愛過的女人。那個高高在上的****，那個所有人眼中遙不可及的女神，曾經對他笑過，曾經對他說過“我不是你的臺階，我是你的退路”。
可他沒有珍惜。
或者說，他沒資格珍惜。
他的自卑，他的敏感，他的扭曲，讓他親手把這份感情推了出去。他娶了梁璐，那個讓他跪下、讓他尊嚴掃地、讓他變成笑話的女人。
一步錯，步步錯。
等他幡然醒悟，鐘小艾已經嫁給了侯亮平，成了他最討厭的那個人的妻子。
“我這一生，到底圖什么？”
祁同偉問自己，可他已經找不到答案了。
“砰！”
槍聲響起，不是他的。
侯亮平開槍了，打在他腿上。
劇烈的疼痛讓他單膝跪地，可他竟然感覺不到疼，因為心里的疼，比這重一萬倍。
“別再靠近。”他用最后的力氣舉起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祁同偉！不要！”侯亮平終于慌了。
祁同偉看著這個曾經的學弟，看著這張寫滿正義的臉，忽然覺得可笑。
侯亮平有什么資格抓他？
侯亮平的每一步，不也是靠著他那個當副部長的岳父嗎？不也是靠著他那個當**的老娘嗎？
只不過，他跪得優雅，自己跪得難看罷了。
“侯亮平。”祁同偉笑了，笑得眼淚直流，“你以為你贏了？你以為你比我干凈？”
侯亮平臉色一變。
“你記住，”祁同偉一字一頓，“這世上的每一個人，都逃不過自己的命。我的命，我認了。可你的命，還早著呢。”
他扣動了扳機。
“砰！”
槍聲在山谷里回蕩，久久不散。
祁同偉的身體緩緩倒下，眼睛卻始終睜著，望著天空。
最后的意識里，他看見的不是侯亮平，不是趙立春，不是梁璐。
他看見的是二十歲的自己，站在漢東大學的操場上，意氣風發，眼中有光。
他看見的是母親佝僂的背影，在夕陽下撿廢品，汗水濕透了衣背。
他看見的是鐘小艾清澈的眼神，在圖書館的陽光下，對他微微一笑。
“如果……能重來一次……”
這是他最后的念頭。
“如果人生能重來，我一定……”
話沒說完。
血，染紅了孤鷹嶺的土地。
風，依舊冷得刺骨。
山腳下，警燈還在閃爍，可所有人都沉默了。
漢東省**廳廳長祁同偉，在孤鷹嶺飲彈自盡，終年四十二歲。
沒人知道，他閉上眼睛的那一刻，眼角滑落的，究竟是血，還是淚。
也沒人知道，他那句沒說完的話，究竟是什么。
但命運，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