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六年后，再見周硯白是在醫院的急診室。
他是患者，身邊跟著新娶的老婆，我是急診護士。
我神色冷靜，手法專業。
他愣了半晌，才想起說話。
“林梔，你跟之前不一樣了。”
我認真縫合，沒有說話。
當然不一樣了。
我跟六年前受傷后郁郁寡歡又被丈夫拋棄的自己判若兩人。
當然，也一點都不愛他了。
1
十二月在急診室值大夜，剛處理完一個酒精中毒的病人。
走廊盡頭突然亂起來，嘈雜的人聲里夾雜著女人尖利的哭喊。
“周硯白！周硯白你醒醒！”
筆尖在本子上劃出一道。
我抬起頭，看見那張臉。
周硯白被抬上搶救床，額角一道口子，血糊了半邊臉。
他閉著眼，臉色白得像紙。
跟來的女人緊緊抓著他的手，妝都哭花了。
我站在原地，聽見自己的心跳，像是隔著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鼓聲。
護士長從搶救室里探出頭：“林梔！愣著干什么，來幫忙！”
我放下筆走過去。
經過那張床的時候，我低下頭，給他扎止血帶。
他手腕上有一道舊疤，很淺，是那年我們騎車去西山，他摔的。
“林梔。”
他突然睜開眼睛。
我手里的止血鉗頓了一下。
那雙眼睛還像從前一樣好看，只是里面盛滿了驚愕和不可置信。
他盯著我，像盯著一個死去多年的人突然站在面前。
“你……”
“別動。”
我按住他的手，“血壓多少？”
旁邊的護士報了數。
我轉身去拿輸液器，動作很快，沒有看他。
那個女人沖進來：“大夫！大夫他怎么樣？”
“需要縫合。”
我低著頭，“家屬在外面等。”
“我是他妻子。”
她說，“我就在這陪著。”
妻子。
我點點頭，把縫合包打開。
周硯白一直看著我，目光跟著我的手，跟著我的臉，跟著我被口罩遮住只剩一雙眼睛的臉。
“林梔。”他又叫了一聲。
我沒有應。
“您認識我們林醫生？”
護士小周好奇地問。
“不認識。”我說，“準備縫合。”
針穿過皮肉的時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我沒有停，一針一針，縫得很仔細。
十二針，和當年他給我縫的那件婚紗一樣多。
他妻子，一直在旁邊哭著問疼不疼。
他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我。
縫完了。
我放下針，摘下手套。
“留觀二十四小時，沒什么事就可以走了。”
我對護士說，“小周，你送一下。”
“林梔！”
他撐著要從床上起來，扯動了傷口，血又滲出來。
他妻子尖叫著撲過去按住他。
我沒有回頭。
走到拐角的時候，我聽見他喊了第三聲：“林梔！你聽我說！”
我拐過去，聲音被墻隔斷。
護士站的值班燈亮著，我坐下來，繼續寫剛才沒寫完的記錄。
外面不知道什么時候下起了雨，雨點打在窗戶上，模糊了窗外的霓虹。
小周跑過來：“林醫生，那個病人一直嚷著要見你，說他認識你。”
“不認識。”
“可是——”
“不認識。”
我把寫好的病歷遞給她，“送上去。”
她接過去，欲言又止地看著我。
我知道自己臉色大概不太好看。
“林醫生。”
小周小聲說，“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你先去休息室躺一會兒？”
“沒事。”我站起來，拿起杯子去接水。
熱水流過喉嚨，燙得人清醒。
我想起很多年前，周硯白也問過我同樣的話，你不舒服嗎？
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